被诅咒的纯爱

作者：二丸修一

第一卷 序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molari

翻译：molari

*

「湖西君，你受交通事故的影响，出现了记忆障碍。」

病房里，医生的声音慢慢扩散开来。

唐突，并没有。医生慎重地确认了我的精神状态后，满怀信心地提出了这个话题。

尽管如此，我还是掩饰不住惊讶，想从床上坐起来。

但我做不到。

「啊！」

左肩传来一阵剧痛。昨天医生告诉我说「左肩脱臼了」，可那之后我几乎一直在睡觉，所以忘记了。

「你躺着听就行。」

医生虽然是个医生，头发却乱蓬蓬的，从好的意义上来说，没有知性的感觉。是只要表现出善意，就会让人感到亲切的外貌。

难道是这个的缘故吗？我并没有因为大脑深处的朦胧而产生焦虑，只是单纯地想先和医生谈谈。

我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枕头上，将话题拉回到在意的地方。

「记忆障碍……也就是丧失记忆吗？」

我不太明白其中的区别。

我知道自己的记忆有问题。因为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左肩脱臼的。

有明确的记忆是从昨天开始。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左肩脱臼。

从状况来看，我可能遭遇了事故──我做出了这样的推测，但不知是疲劳还是麻醉的缘故，睡意很浓，思绪无法统一。

「一般来说，这样是最容易理解的。不过你并不是『丧失』记忆。从医学的角度看，你属于『解离性健忘引起的记忆障碍』，其中『系统性健忘』的可能性最大。」

「系统性健忘？」

「对特定人物或家庭相关的所有信息等特定类别的情报产生记忆障碍的情况下使用。例如……能告诉我你的全名、年龄、学校名吗？」

「湖西回，十五岁，三关高中一年级。」

「嗯，不错。那这个你知道吗？」

医生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白大褂。」

「现在在哪里？」

「医院。单间，费用没问题吧？」

「你很爱操心奇怪的地方呢。不用在意，没关系的。那日本的首都是？」

「东京。」

「这个怎么样？」

医生竖起大拇指，伸出食指，中指弯曲成九十度。

这个独特的姿势是……。

「弗莱明左手定则」

「嗯，是啊。那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亮、信……」

大脑深处隐隐作痛。

钝痛随着海浪拍打般的节奏向指尖蔓延。

总觉得应该想起点什么──却想不起来。

「哈……哈……哈……」

心跳加速。疼痛越来越严重。

呼吸困难。

焦虑、隔阂与恐惧。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大脑就像被一团棉花紧紧地裹住了一样。

「冷静点。」

温柔的声音落在我的脑海里。

「不必着急。总有一天慢慢想起来就好。」

「哈……哈……」

我大口大口地深呼吸。

将意识集中在呼吸上，不去想多余的事情。

也许是得益于此，我恢复了正常的心跳。

「要不要开点安抚情绪的药？」

「……不，我没事。」

「需要的话随时告诉我。」

「好的，谢谢。」

看这样子，我昨天大概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只是不记得了。在说出『父母』这个词之前，整个过程都太刻意了。

是看到我冷静下来了吗，医生接着说。

「至少你还记得中学生水平的知识，这一点通过刚才的对话能意识到吗？」

「好像……是的。」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这么流利地说出『弗莱明左手定则』。

「只是你有关『熟人』的知识好像完全消失了。」

「……」

「家人、朋友、同学，『熟人』的范围很广。我打算根据你的情况，一点点地允许你们见面。」

「仅限于『熟人』吗……竟然有这么特定的记忆丧失。」

「恰恰相反，完全遗忘的记忆丧失是几乎不存在的。如果全部忘记的话，语言也会忘记，所以应该连说话都不可能吧？你对失忆的印象，是无法对话的那种吗？」

「……不，不是。」

医生爽朗地笑了笑。

「嗯，果然一般常识没有问题。健忘大多与心理压力有直接关系，所以在某一期间、某一范围、某一系统内遗忘的情况较多，这也是很自然的。」

「比如说只忘记会造成心理创伤的记忆？」

「是啊，那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而封印记忆的模式。不过，也有只记得心理创伤的情况。还是不要把心灵相关的事情套在模板里比较好。」

原来如此，被这么一说，或许就是这么回事。

「说到底，人本来就会忘记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事情。你可能会因为想不起来的事情而着急，但我连三天前吃的饭都想不起来哦。」

医生耸了耸肩，露出诙谐的笑容。

因为自己运气不好，处于特殊状况而感到不安。

但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

「谢谢，我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医生揪着蓬乱的头发。

「──不过，要解开人的内心世界，我们的研究还不够。还是一点一点地解放记忆吧。你别想得太多，放轻松。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

一个星期后──

接下来，我要和医生许可的人在病房里见面。

因为想知道记忆的状态和变化，所以我没有得到任何之前的信息。医生说「有什么事就按护士电话，我马上就会赶到」。

我紧张地等待着见面对象的到来。

「失礼了。」

病房的门缓缓打开。

出现的是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可爱女孩。

说实话很吃惊。因为我以为来的会是我父母。

我完全不记得父母的样貌、性格。然而，我却隐隐约约地感觉会有中年男性或女性来。

女孩头发齐肩。个子不高，身材纤细，有着一双小动物般的大眼睛。荷叶边连衣裙更增添了她的可爱。

她是在很多人的关爱下长大的吧。她的可爱能勾起人们的保护欲，光是在那里就能让人心情舒畅。

她那纯粹而真挚的眼神停留在我的脸上，一滴泪水从她的双眸中滑落。

「小回……」

还没等眼泪落在亚麻油地毡上，她就跑了过来。

扑进我的胸口。

被可爱的女孩抱着，我不知所措。

「啊，那个，等一下……」

「太好了……自从听说你发生了事故，我一直很不安……」

从被抓着的衣服上传来的颤抖中，可以感受到她的不安和安心。

她对我发自肺腑的关怀，让我的心底顿时一阵温暖。

「是吗？谢谢你为我担心。」

「……嗯。」

她把脸埋在我胸前，静静地哭了。

为了安慰她，我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把手重叠在一起。

是什么呢？和她接触时涌起的这股温暖的感觉。

这是遗忘的记忆所造成的影响吗？

『小回……终于，又见到你了──』

闪回。

并不遥远，近在咫尺的回忆。

但不知为何，很令人怀念，同时又有些悲伤。

「啊！」

如同针刺脑部般的剧痛瞬间袭来。

突然，在雾霭迷蒙的大脑深处，一个单词猛地浮现出来。

「小回……怎么了？！你没事吧？！」

「白雪？」

无意中说出的话，让白雪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嗯。对，是我……啊！你想起来了啊……啊！」

白雪的眼中流出了泪水。

超乎想象的反应。

我无所适从，慌忙告诉她。

「抱歉，刚才我提到你的名字只是下意识……其他的我还想不起来。」

「啊……是、是啊。啊哈哈，我误会了，对不起。」

白雪擦了擦眼泪，也许是觉得难为情，坐在了床边的折叠椅上。

「不过既然名字都想起来了，其他的事情肯定也能马上想起来。」

白雪脸上洋溢着仿佛要包裹我内心的笑容。

我仍什么都想不起来。

尽管如此，我还是怀着一股温暖的感觉，确信至今为止我都是被她的笑容所拯救的。

「……嗯，谢谢。」

白雪不知为何脸红了。

我歪头看她，白雪揉搓着手指。

「那、那个啊，我有很多事想让你记起来，不、不过，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最先想起这个……」

白雪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突然亲吻了我的脸颊。

面对吃惊的我，白雪羞红了脸。

「你和我是恋人。」

*

第二天，医生又批准了一个人的会面。

出现在病房的少女，是和白雪完全相反的类型。

「…………」

「…………」

她一言不发地打开病房的门，一看到我，就瞪着我的脸僵住了。

「你是……」

「…………」

因为太有压迫感，我一时语言尽失。

所谓的倾国倾城，或许就是用来形容她的吧。

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压倒性的美貌。不仅如此，她还具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魅力，青春少女特有的可爱感。

即便是素颜，她的魅力也足以颠倒众生吧。然而，她还是通过化妆和服装将与生俱来的美貌打磨到了身体的每一处。

昨天出现的是娇小、朴素、纯粹、谁都想守护的白雪。

她和那样的白雪正好相反。身材高挑，干练，有着堪称魔性的魅力，又有几分危险的气质。

「……对不起，我想不起你的名字。」

有印象的部分非常多。也有一股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但记忆并没有像白雪时那样复苏。

「总之别老站着，先在椅子上坐──」

「真的……丧失了记忆啊……」

她终于说了这么一句话。可之后就这样停了下来，低着头。

一阵沉默降临。

我忍不住开口道。

「那个……」

「──不能原谅。」

她抬起头，皱着一对流丽的眉毛喃喃自语。

她的表情非常剧烈。情绪激昂，可以这么说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女孩怒气冲冲，踩着高跟鞋一口气走了过来。

就在我想为她把椅子搬出来的时候──

「唔……！」

──她突然吻了我。

那是一个好似要让我臣服的吻。

她不容分说地用双手紧紧地夹住我的两颊。

「回……我剩下的，只有你这个共犯了。」

伴随着贯穿全身的痛楚，我想起了她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又来了。

记忆之门微微开启。

迎面而来的是痛苦、悲伤、绝望的心境。

为什么呢？

看着她，不知为何就想流泪。

「魔子……」

嘴唇分开的瞬间，我反射性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其他呢？」

她夹着我的两颊，近距离瞪着我。

看来名字是对的──但记忆的迷雾仍旧没有散去。

为此我很为难，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对名字的印象。

「白雪和魔子……简直就像白雪公主和魔女一样。」

就是那个有名的故事，身为王妃的魔女对着镜子问:「谁最美丽？」的时候，因为回答是白雪公主而心生嫉妒，给白雪公主红色的毒苹果想要杀害她。

「……好怀念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演过。」

「演过吗？」

「你扮演的是苹果。」

「有演苹果的吗？」

「怎么可能有，你演的是王子。」

「别自然而然地撒谎。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不太清楚了。」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魔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昨天你被白雪说成『恋人』了吧？」

「嗯、啊，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她本人。」

听刚才的口气，魔子和白雪应该是熟人。

(……等等。)

问题不在这里。

还有更重大、更奇怪的部分。

「等一下。如果我和白雪是恋人的话，那刚才的……」

「为什么不是恋人，却接吻了？」这句话太露骨了，说不出口。所以含糊其辞。

但意思应该完全传达到了吧。

魔子斩钉截铁地说：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恋人。」

「什么？」

我发出讶异的声音。

于是魔子把自己的额头贴在了我的额头上。

和测量发烧时一样的姿势。

「不过，绝对不能告诉白雪。我们间的关系是秘密。」

魔子的吐息掠过我的鼻尖。

美丽的手指在脸颊上划来划去，令我蠢蠢欲动。

「那我是脚踏两只船吗……」

「不是……大概……」

大概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确定。

「抱歉，能解释一下吗？」

「……还是算了吧。我明白了，让你一下子想起所有事是不可能的。」

魔子拉开距离。

不知为何，留下了宛如失去半身的寂寞。

「回，我会让你恢复记忆的──无论采取什么手段。」

魔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动高跟鞋，潇洒地走出病房。

*

丧失记忆。

然后出现了──自称『恋人』的两个美少女。

我和她们是什么关系？

尽管记忆模糊，可有一点我很清楚。

我确实爱着白雪和魔子。

不知是同时，又或者是错开了时期。

可以肯定的是，胸口这种令人窒息的苦闷，正是出于对她们的怜爱之情。

第一卷 其一 是嫉妒哦

*

经过第一次探望，医生似乎认为让白雪和我见面也没问题。

「小回，感觉怎么样？」

从魔子出现的第二天起，白雪每天都来探病。

她总是穿制服。关于这件事我问了一下，结果，

「回家一趟要绕远路，所以节约时间……给你添麻烦了吗？」

说了些惹人怜爱的话。

从言行来看，白雪应该是『我的恋人』吧。

只是没有记忆的现在，就好像穿越到异世界后第一次见面的美少女突然对我说:「我是你前世的恋人」一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哼哼哼~♪」

由于左肩还在疼痛，白雪能为我洗衣服真是帮了大忙。不过，她在折叠衣服的时候，经常哼着有点跑调的鼻歌，这让我有些在意。

(算了，这种地方也挺可爱的。)

我起身看着她，白雪笑着回过头来。

「嗯，怎么了？」

「……不。」

「是吗？那就好。……哼哼~♪」

白雪有些天然的部分。还有点迟钝。

这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该怎么说好呢──她那温暖的氛围，让我有一种安心感。

虽然还完全想不起有关白雪的事，但只要白雪在身边，就能度过一段温暖的时光。

可爱，一直很努力，有献身精神，是我的女朋友。

想到这里，我心头一热。

在失去记忆的情况下，她的陪伴，让我感到些许欣慰。

「这么说来，白雪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也没有去补习班吗？」

白雪叠好衣服的时候，我问道。

说起高中生放学后，想到的就是这两件事。尽管很高兴她每天都来，可我不愿给她增添负担。我是这么想的。

白雪在床边的折叠椅上坐下，开始给作为礼物带来的苹果削皮。

「虽然我有上补习班，不过妈妈也理解小回的情况……所以让我稍微休息一下。」

白雪的母亲似乎是个温柔的人。她知道白雪的到来可以驱散我的不安和寂寞吧。

「妈妈，是吗……」

我不假思索地嘀咕了一句。

最先想到父母──这似乎是最自然的。

然而，迄今为止我连线索都想不起来。

「啊！」

我感到头痛。那是一种仿佛钉子扎进大脑深处的疼痛。

一个人想要回忆的时候，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痛楚。有时就这样忍着剧痛继续回忆，结果被护士发现，被医生骂了一顿。每次都会增加我的药量，所以我在尽量避免思考──可是，现在有白雪在。

最坏的情况下也总会有办法的……我抱着这样的心情问道：

「白雪，我父母呢？」

水果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一般情况下，我的日常生活应该由父母来照料吧。要是我和白雪已经步入社会倒也罢了，但我们都只是高中生。身为恋人的白雪不惜翘掉补习班也要来照顾我这很奇怪吧，白雪的父母接受了这点也有些违和。」

咕咚、咕咚，疼痛与心跳同步袭来。可我不想半途而废。

「…………」

白雪目不转睛地直视我，听着我的话。

「如果感觉疼的话，不行。」

「不怎么疼。」

「骗人。我一直看着小回，所以知道。平时不把感情表现在脸上的小回摆出这样的表情，就说明相当疼。不对吗？」

她好像轻易就看穿了我的逞强。

白雪把苹果和水果刀放在一旁，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上。

「别着急，没事的。」

真不可思议。白雪手上传来的温暖似乎融化了疼痛。

「……谢谢你。多亏了白雪，我已经不痛了。」

我道谢，白雪的脸颊变得红彤彤的。

「……交、交给我吧。我、我是你的恋人，永远都在你身边。」

「你怎么结巴了？」

「这、这是……」

白雪慌忙在胸前挥动着手。

「我、我想我们是恋人……所以，必须要用恋人的方式回答，很难为情……」

理由很可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回，好过分了！不用笑也没关系吧！」

忍俊不禁，说的就是这个吧。

我一定很喜欢白雪的这种地方。

「啊！对了！小回，学习吧！学习！」

白雪突然神采奕奕地说。

这未免太做作了。大概是想将话题从父母上移开。

看来白雪实在不擅长说谎。不过，这反而与诚实和坦率联系在一起。

「是医生拜托我的。他说希望我能和你一起学习。学习与『熟人』无关，所以负担应该比较轻，而且提前预习的话，回到学校的时候就不会那么辛苦了吧？」

「原来如此，确实。」

白雪和医生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白雪来过我这边后，会向医生报告和我说了什么。

根据当时的反应和对话内容，医生会给出允许说到什么程度的许可。接受了那个的白雪会增加话题──好像形成了这样的合作关系。

「那么，先来看看小回能学到什么程度。」

「嗯。」

于是我借了白雪的教科书，测试了一下自己的学力──

「唔……果然还是小回比较聪明……我本来还想教你的……」

「啊，怎么说呢……抱歉。」

「不，不是小回的错。」

白雪无精打采地用食指在教科书上转来转去。

「我的成绩很好吗……？」

「年级前十。」

「哦？」

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你还记得事故发生前两周的内容，这样的话很快就能追上了。」

「太好了。顺便问一下，白雪的成绩如何？」

「别问啊。」

白雪转过脸去。

「…………」

「…………」

「……成绩如何？」

「呜~……我都说了不要问的……」

白雪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带着怨恨。

只是白雪本来就是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也许她本人是在生气，但在我看来只是可爱的闹别扭。

「不好吗。」

「小回太过分了~ ~我也很努力啊。」

白雪用力鼓起脸颊。就像一只大口吃东西的松鼠。

「我并不是想惹你生气。」

「嗯，成绩不好不是小回的错，是我的责任。这我知道……不过从以前开始，小回无论做什么都很灵巧，魔子也太天才了……呜呜~……」

她的眼眸又泛起了泪花。我好像不知不觉中踩到了白雪的地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挠了挠头。

(有句台词让我有点在意。不知该不该问……)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魔子有那么聪明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白雪说起魔子的事。

魔子来过一次──突然吻了我，说『我才是真正的恋人』──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正因为如此，我很在意。

「说起来我和魔子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我和白雪是恋人。我们三个人，好像在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相遇的，又度过了怎样的时间呢？」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语速。

虽然也很在意父母的事，但我更想知道与自己有过强烈邂逅的魔子──尤其是『真正的恋人』这句台词的含义。

「像这样和连每天都来的白雪间的关系都搞不清楚，总感觉很难受。」

「我想还是等冷静下来再说吧……」

白雪一边观察着我的样子一边回答：

「……一提到我和魔子的关系，就会牵扯到医生说要警戒的记忆。」

「警戒……？关于父母？」

「……这也是其中之一。尤其是魔子，她对小回来说是最亲近的存在，所以很多方面都要慎重。」

「是比恋人白雪更亲近的存在吗？」

「这个嘛……嗯，是啊……」

白雪遥望着远方。

为什么会露出如此落寞的表情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魔子说。自己才是真正的恋人。和那件事有关系吗？

要是这样的话，白雪注意到我脚踏两只船了吗？

(不，不是这样的。)

如果怀疑脚踏两条船，那她的举止之间应该会带有更多的愤怒和嫉妒。

白雪纯粹地为我担心，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虽然不能完全否定白雪隐藏得很好的可能性，但正因为是不擅长说谎的白雪，所以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低。

魔子说我没有脚踏两只船。尽管不清楚我有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可那应该是正确答案吧。

魔子对我来说是最亲近的存在也是个谜。如果是最亲近的人，每天代替白雪来也不奇怪吧。然而完全没有那种氛围。

(真的，全都是谜团啊……)

连我自己都讨厌起来了。我很想追问过去的自己。

「你说不用着急，白雪觉得我不恢复记忆比较好吗？」

「当然希望你能恢复记忆啦……不过，看到像刚才那样忍受着疼痛的小回，实在是……」

我能感受到她是真心为我着想的。

现在的我，是无根之萍。由于没有记忆，所以不清楚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能看到的只有眼前的东西。

(正因为这样，如同亲人般支持着我的白雪的存在真的很可贵……)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好好道谢。

「我很感谢白雪。要是没有白雪，我一定会对今后感到不安。多亏有你在我身边，我才得救了。」

「小回……」

白雪含着眼泪低语，露出大大的微笑。

「唉嘿嘿……那当然了，因为我是你的恋人。」

「谢谢，不过正因为这样，我真的很抱歉。」

「什么？」

「关于白雪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

我握紧了拳头。

「正因为白雪在我身边救了我，我才想知道。虽然我害怕自己会再次头疼，但反正早晚都要想起来，那还不如越快越好。」

「可是……」

「刚才白雪不是握住了我的手吗？那样就不疼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一边握着我的手一边告诉我吗？」

「小回……」

「那样一来，应该就没问题了。」

白雪表情严肃地说：

「等一下。」

然后把手伸进包里。

她从里面拿出的是带有樱花图案的笔记本。

白雪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一动不动地思考着。

「上面写了什么？」

「医生给我的注意事项，能讲到什么程度，都记下来了。」

「那么，请告诉我你现在能说的部分。」

「……小回，如果感觉不舒服就马上告诉我哦。」

「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白雪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我觉得还是不要说多余的话比较好，所以就只说我看到的事实吧。」

白雪的手微微颤抖。

为了告诉她没关系，我轻轻回握，白雪隔了一拍，开始讲述。

「我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认识小回的。小回转校到了我和魔子就读的小学。」

「转校？理由是……」

「因为小回的家人意外死亡，被远房亲戚的魔子家收养了。」

心脏突然咯噔一下。

(──是吗？)

父母意外死亡，被魔子家收养，结果见到了白雪──这么一来，如果想知道自己和白雪以及魔子的关系，就不可能避开父母的话题。因此白雪也变得谨慎起来。

咚咚、咚咚，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剧烈。

「哈……哈……」

氧气稀薄。呼吸变得困难。

『……哥哥……你看……贝壳……』

『……呵呵，好可爱的梦话。』

『回也睡了吗？』

『好像是，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打瞌睡。』

『明年夏天再来吧。』

『嗯，下次你要是能多放几天假就好了。』

对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我记得当时的心情就像做梦一样。

去海边回来的路上。我玩累了，和比我小三岁的妹妹在后座上打盹。看着这样的我和妹妹，坐在副驾驶席上的母亲和开车的父亲的对话传到了耳朵里。

被温柔的父母和可爱的妹妹包围着，置身于惬意的幸福中的我……

──突然被震耳欲聋的刹车声惊醒。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汽车已经迫近。

有冲击力，虽然系了安全带，可头部和身体还是重重地撞了一下……。

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只有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事故的原因是开车冲过来的司机酒后驾车失误。仅此而已。

之后的事我不太记得了。葬礼的期间也几乎没有记忆。后来才知道，我好像一直在发呆。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被魔子家收养了。

『哦，你叫回啊……我的名字是才川魔子。因为我的生日比你晚，所以好像我是妹妹，但你不要误会哦。我们是同一个年级的，所以没那回事。我才不会把你当成哥哥呢！』

啊──是吗？没错。为什么忘记了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呢？

我和魔子是兄妹。不过，我们并不是真正的兄妹，而是因为我被收养后住在一起，所以姑且算是兄妹的关系。

──对小回来说，魔子是最亲近的存在。

白雪这么说也在情理之中。

因为魔子是亲戚，是形式上的兄妹，是同龄的家人。

「没事的，小回！」

「啊！」

思绪被拉回现实。

视野变得开阔，我环顾四周。

白色窗帘配亚麻油地毡。熟悉的病房。

还有白雪。

白雪好像很担心我，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脸色铁青。

「我失去了多久意识……」

「只有几秒钟。」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消失了五分钟。」

白雪递过来一条湿毛巾。

我注意到额头上渗满了汗水，慢慢擦了擦。

「今天还是算了吧……？」

「不，倒不如说感觉很好。」

「可是…………」

好像吓到她了。

不过感觉很好并不是说谎。

现在，谢天谢地的是头不痛了。

不仅如此，脑海中的雾气也稍稍散去，内心十分舒畅。

「我想起了我的家人。我竟然连死去的妹妹都忘了。」

「你想起来了吗？！」

至今为止，医生和白雪都使用过『家人』这个词，却一次也没说过『妹妹』。肯定是在顾虑着我。

白雪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呼叫医生，但看了我的脸色后，似乎判断没问题。

「我是通过魔子的介绍认识小回的。小回转校到魔子的班级，当时我在别的班。魔子对我说:『只有我一个人没法和他对话，白雪也来帮忙吧』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没法对话？」

「那个时候的小回，不管谁跟你说话，都心不在焉……」

说到这里，我隐隐约约地想起来了。

我由于父母和妹妹的死亡，导致现实变得模糊……。

没有喜悦，没有痛苦，即使有人跟我说话，我也觉得很遥远，只有时间在流逝。

『你性格阴郁也是没办法的，但别人和你说话，你至少得回答句是吧。』

『…………是。』

『我承认你很坦率，可是这反而让人火大。唉，我和你已经无法沟通了。没办法，下次介绍我的好朋友给你认识吧。』

『…………是。』

『真是太麻烦了。要不是爸爸让我照顾你，我早就任你自生自灭了。』

『…………是。』

现在回想起来，我对魔子的态度真的挺过分的……。

不过，我觉得魔子也不服输地说了些过分的话，所以扯平了。

由于这样的原因，魔子带回家的『好朋友』正是白雪。

『那、那个，我是丹泽白雪……请、请多关照……』

『…………是。』

『是的，拜托了。』

『…………是。』

『……是？』

『…………是。』

『…………是。』

『…………是。』

『啊，真是莫名其妙！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当时的心情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一定和这次的记忆障碍无关，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过，我记得感觉上与白雪很合得来。

魔子性格刚强、锐利。白雪温婉，天然。我很喜欢她那种温和的性格。

「白雪和魔子性格完全相反，为什么会成为好朋友呢？在我目前能回想起来的范围内，说实话，白雪为什么会答应成为魔子的朋友……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每当想起魔子，就会不由分说地感受到她暴躁的脾气。与此相反，我能真切地体会到白雪从小的心地善良。

白雪肯定受到周围人的喜爱，而魔子因为性格强势，应该经常与人发生冲突吧。

这么一想，就觉得白雪会和魔子成为好朋友真不可思议。

「啊哈哈，反了，小回。」

「反了？」

「是魔子答应我成为她的朋友。」

「……不，不会吧……」

「诶？为什么？」

「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尽管只想起了一丁点，却能断言。

如果问想和哪一个交朋友，大部分人都会说白雪吧。

「我和魔子相识是在小学三年级，契机是我们成为了同班同学。从那时候起，魔子就是大家憧憬的对象。」

「……是这样吗？」

「呵呵，这种迟钝的地方，还是和以前一样呢。」

「迟钝吗……」

原来如此，因为没有自觉，所以还是记住吧。

「啊，对不起，等一下。呃，如果你就这样接受的话，总感觉有点不一样，所以我就说得更准确一些。」

「嗯？」

「那个啊，基本上小回对所有的事情都过于敏感。但也有不以长相和头衔来判断人的部分。将这些地方彻底遗漏，完全不把自己计算在内，在关键的部分上很迟钝的一面也是有的。因为只要看到魔子，几乎所有的人都会想和她交朋友吧。」

「为什么？」

「因为不管谁怎么看都是美女？」

「原来如此……」

我骨子里认为，不能以美丑来判断一个人，因此没有刻意否定──说起来，这的确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理由。

「不只是这样！魔子真的很厉害！」

白雪像魔子的粉丝一样说道。

「学习一直是第一！运动也是，小学的时候比所有男生都强！不仅仅是可爱，连动作都很优美，穿衣服的品味也很棒，是大家的崇拜对象！」

「那……好厉害啊。」

刚恢复记忆时那鬼魅般的表情和出其不意的吻给我的印象过于深刻，所以一时无法理解。

「不过……是这个的原因吗，她总是一个人。」

「就她那个性格。」

我忍不住吐槽。

也许魔子的确长得漂亮，头脑也聪明，还会运动，但她那泼辣的性格……很容易被人孤立吧。

「不是的！魔子什么事都能直言不讳，很酷！可是由于太厉害了，大家都跟不上，因此不敢和她交往……我脸皮厚，所以很帅气啊，很憧憬啊，想着想着就跟她搭话了，渐渐地我们就成为了好朋友。」

大概就是这样。白雪和魔子成为挚友的理由。

客观地听了后，我想魔子果然还是没有朋友。或许也有白雪所说的能力强的缘故，但感觉最大的原因是脾气的暴躁和高傲。

白雪用一句「好帅」就接受了这一切。至少我不会有和白雪一样的心情，所以两个人很投缘吧。

「其实我暗暗为自己和魔子是好朋友这件事感到自豪。虽然说出来会让人觉得讨厌，所以不能说。」

白雪骄傲地挺起鼻子。

「魔子啊，长得太漂亮了，光是看着就会觉得幸福哦。如果说有什么坏处的话，就是看惯了魔子，照镜子的时候会对自己很失望吧？」

哈哈哈，白雪露出爽朗的笑容。

似乎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开玩笑的。

「不，白雪也很可爱。」

「诶……？」

白雪凝固了。

「魔子可能的确是个美女，不过该说方向性完全不同吗。白雪很可爱，性格又好，搞不好会比魔子更受欢迎呢？」

我淡淡地告诉她分析的结果，白雪的脸像煮熟的虾一样变红了。

「没、没、没那回事哦！」

「不过经常有人向你告白吧？」

「和小回交往之后就没有了！」

「和我交往之前有过啊。」

「呃……」

看来她真的不会说谎。

白雪移开视线。

「嗯，多少有点……」

这个说法绝对不止一点点。

「可是，在我的印象中，真正受欢迎的女孩子，即使有男朋友也会被告白的。我是不是个很可怕的人啊？」

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性格，真是不可思议。

记忆障碍果然很难受。

「不是的！小回才不可怕！」

白雪的否认出乎意料地强烈。

「是这样吗？」

「嗯。」

「那我是什么样的性格？」

「和现在差不多吧？」

「不好意思，我想听听白雪眼中的我。」

「冷静、客观，但非常温柔的人。」

白雪的脸颊染上了一抹朱红。

看来还是不要轻易接受比较好。被夸奖固然开心，可是白雪的话里一定夹杂着作为恋人的偏袒。

「魔子是什么都能一次性搞定的类型，小回则是默默努力一点一点掌握的类型。」

换言之，魔子是天才型，我是秀才型吧。

「能跟得上魔子的，就只有小回了。举个简单的例子，魔子在当模特，小回做着类似她经纪人的工作。」

「诶？」

模特？经纪人？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单词。

「魔子很有人气，不常来医院也是这个的缘故。」

「是这样吗……？」

重新考虑一下，我也想到了一些节点。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魔子的时尚感很好，明明是高中生却穿着高档服装。

「话说回来，什么叫类似经纪人？」

「准确地说，是在魔子所属的事务所打工，按小回的话说就是『魔子专用的勤杂工』。」

「打工做点别的不好么，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一开始好像是别人当魔子的经纪人，不过魔子似乎不喜欢，换了好几个，最后还是小回……」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尽管我也隐约感觉到了，但抛开我的主观感受，魔子果然是一匹不折不扣的野马。

「因为有这样的原因，你们在高中的时候显得有些特殊。应该算是朋友比较多的人吧。不过，这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一直很自豪，也很憧憬你们俩。」

「一定──」

我坦率地告诉她：

「就是因为白雪会这样马上夸奖我，我和魔子才得以获救吧。我觉得肯定有很多人喜欢白雪。可你还是留在了我们的身边，谢谢你。」

「小回……」

白雪眼眶湿润，身体靠了过来。

然后把嘴凑到我耳边，悄悄地说：

「小回这种温柔的地方，我很喜欢。」

白雪腼腆地笑了笑后，把脸贴在我的胳膊上。

「嘻嘻……」

洗发水的气味撩拨着我的鼻腔。柔软的秀发和皮肤的触感非常舒适。

仿佛被吸引着似的，我抚摸起白雪的脑袋。

于是白雪把头搁在我的膝盖上，像是要让我再摸摸。

「好幸福喵……」

白雪主动将脑袋凑到我的手上，像猫一样懒洋洋地摇晃着。

好像很喜欢我的手和膝盖的触感。

「白雪原来是个撒娇鬼啊。」

「唉嘿嘿，其实就是这样……如果你忘了，我希望你能记住──」

忽然，白雪僵住了。

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顺着白雪的视线看去──

「魔子……」

魔子无声地打开滑动门，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一身高端品牌，连脚尖都被打磨得光鲜亮丽。

「……打扰了吗？」

白雪猛地站起来，满脸通红，手在面前挥来挥去。

「那，那个，魔子！不是的，这个是！」

「没必要慌张吧，白雪。你们是恋人，这种程度的行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魔子用她以前说过的『我才是真正的恋人』的嘴这样说道。

现在的魔子，到底是怎样的心情呢？

她说话的氛围，就好像不记得自己说过真正的恋人之类的话一样。

「是、是、是吗？」

「虽然我觉得不太适合给人看。」

「也、也是啊！」

白雪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低下了头。

魔子小恶魔般地笑了。

「不过，像高中生情侣这样纯真、健康的交往给人感觉也不错。差不多该接吻了吧？」

魔子隔着床坐在白雪对面的折叠椅上，把包放在我的床上。

然后就那样开始翻找起包里的东西。

「诶、诶诶~、接、接吻……」

「……这种反应，做过了吗？」

白雪涨红了脸，转过身去。

「那，那个……只、只有一点点……拿不定主意，只在脸上轻轻的……」

「──？！」

我惊讶地盯着魔子的脸。

那是因为，魔子假装翻包，把手从被子底下钻进来──握住了我的手。

(魔子……啊！)

我很想叫住她，但魔子就像在玩弄我一样，用指尖抚摸着我手上的皮肤，又让自己的手指滑入指间的缝隙。

与焦急的我相比，魔子非常坦然。

不，不对吗？倒不如说──看上去乐在其中。

「不是很顺利吗？」

「这、这只是我自作主张的……问题是小回能不能恢复记忆……」

「焦虑是大忌哦。」

「嗯，是啊……」

羞怯冷静下来的白雪回过头──最先察觉到她动静的是魔子。

魔子迅速将手从被子下面抽出，若无其事地从包里取出桃色的唇膏，敷在嘴唇上。

「魔子。」

我瞪了她一眼。当然，这是为了表示对刚才牵手的愤怒。

刚刚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情动摇了，不过，毕竟是在人前，而且是在恋人白雪的面前，做出那种行动是不应该的。

就算『真正的恋人』是魔子也一样。

「怎么了，回。」

魔子略带怒气地瞪了回来。

「那个……你们两个怎么了？」

白雪感觉到不安定的氛围，环视着我们的脸。

魔子叹了一口气，轻轻抚摩着卷曲的秀发。

「真是的，回太小心眼了。刚才的打情骂俏被人看到，生气了哦。」

「诶，啊，是这样吗？」

和我对视，白雪再次红了脸。

「我才是真正想生气的人，让我看到那种场景，感到害臊的是我才对。白雪，拜托你下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啊哈哈，啊哈哈……」

看来羞耻已经到极限了。

「啊，那个，今天我要回去了！」

白雪飞快地把教科书塞进书包，站了起来。

「不能再多待一会吗？」

「那刚才的事，你不会捉弄我吗？」

「看到那么值得捉弄的地方，当然要捉弄吧？」

「呜~ ~ ！」

白雪试图瞪着魔子，可她好像不是这块料。

不一会儿，白雪就败北了。

「真是的，魔子这个坏心眼~ ！」

我呆呆地看着白雪逃离病房的背影。

「啊，有件事忘了说。」

白雪回来了，只把脸从滑动门缝里露出来。

「明天见，魔子，小回。」

白雪微微一笑。看样子是不想用气话告别。

说完这些，白雪就离开了。

因为是医院的门，所以会自动关上。

确认后，魔子回过头，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我。

「白雪还是那么可爱。」

「既然你这么想，就别逗她了。很可怜吧？」

「你在说什么呢？因为可爱，所以才想逗她。」

「你内心住着恶魔吗？」

「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对哦，你失忆了。」

「准确地说是记忆障碍。」

「还是一如既往斤斤计较的男人。」

一如既往，也就是说从以前开始我和魔子似乎就是这样对话的。

「比起这些，刚才是怎么回事？」

「你说什么？」

「明明白雪在，你却牵着我的手。」

「啊，那件事。」

魔子意味深长地用食指摸了摸闪着粉红色光泽的嘴唇。

「有什么问题吗？」

「只剩下问题了吧？」

「我是『真正的恋人』，牵个手是理所当然的吧？」

「……这是真的吗？」

原本悠哉悠哉的魔子顿时失去了从容。

她把重心放在撑着床的右手上，凑近脸瞪着我。

「什么意思？」

「原封不动的意思。魔子，你明明不是我的恋人，却拿『真正的恋人』来捉弄我，不是吗？」

目前只能这么想。

当然，我也考虑过和白雪是否是真的恋人。

只是对白雪很快就下了结论。

白雪没有说谎。恋人当然也是事实。

白雪不善于说谎，更重要的是，她所有的语言、反应都表明她是我的恋人。

然而魔子不一样。就目前来讲，要说像恋人的要素，也只有突然被吻这点了。

「……都接吻了，你还不明白吗？」

「你不是很喜欢作弄人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可以这么考虑吧。」

「我的动机呢？」

「这个嘛，我不知道，所以直接问你有没有说谎。」

「难以置信，真是个过分的男人。」

魔子滑动放在床上的手，重叠在我的右手上。

「对『真正的恋人』说这种话吧。差劲。顶风臭四十里。人渣。罪该万死。」

「啊！」

魔子掐了掐我的右手。

但绝妙的是，在我刚感觉到疼痛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那回，你打算怎么办呢？你想说我不是你的恋人，想回到普通的家人关系吗？」

「……你听到了吗？」

我想起自己和魔子是一家人，是在刚才与白雪的对话中。突然提到家人，证明她刚才偷听了。

「从哪开始的？」

「……在你们谈论过去的时候。」

换句话说，几乎是全部。

魔子以不让我感到疼痛的程度掐着我的右手，又掐了掐别的地方。

「那么你应该知道白雪为我付出了多少吧？」

「嗯。」

「魔子好像承认白雪是我的恋人，白雪也没有向魔子隐瞒。换句话说，我和白雪的关系是魔子公认的。」

「是啊。」

「不过我在背地里和魔子是恋人？这可能吗？」

「因为是事实，所以应该有可能吧？」

「我在有白雪的地方和魔子牵了手，现在还残留着罪恶感。刚才我很着急，没能放开，但不应该牵手的。」

「按照常识来考虑的话──是啊。」

「有什么不符合常识的理由？」

「有啊，在你的记忆里。」

「这是真的吗？」

「在怀疑是谎言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想想如果是真的该有多可怕？」

魔子将手指滑进我的指缝，仿佛要和我交缠在一起。

「『如果我是真正的恋人』──白雪虽然是恋人，但我是真正的恋人是有理由的。以你现在的常识来看，这是难以想象，骇人听闻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可以轻视吗？」

「啊──」

这个……确实。魔子说得对。

「无视我的话，只把白雪当作恋人是很简单的。可是，在恢复记忆后，你可能会感到强烈的后悔，那时候才真是，后悔得想死。」

「…………」

这种三角关系很奇怪。如果可以的话，想马上解除。

然而──对，万一魔子说的是真的──我现在可能正准备做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

「魔子可以吗？」

「什么？」

「现在的我可是脚踏两只船哦，你肯定会觉得讨厌吧。」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总觉得还不错。」

「为什么？」

「要是你想起来的话，也许就会明白了。」

对于毫无进展的对话，我咂了咂嘴。

「那魔子对白雪是怎么想的？不是好朋友吗？」

「白雪是我唯一的挚友。」

「没有罪恶感吗？」

「呵呵，罪恶感。」

魔子轻蔑地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回，我很认同你现在的状态。对你而言，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这样的美女和白雪那样可爱的女孩，你竟然能同时交往。」

「自己说自己是美女吗？」

「这是事实。」

自信到可怕。虽然确实是个美女，不过被这么明确地断言，真想讽刺一下她。

「……总之，你的行动要节制。」

我夹杂着叹息说道。

「节制？」

「在有白雪的地方牵手。」

「哦。」

「现在的我有一大堆想不起来的记忆，如此一来，就不能无视你说的话了。」

「嚯，承认脚踏两条船了？你这个渣男。」

「不是的！正因为想不起来，所以白雪也好，魔子也好，我都想有节制地交往。」

「能做到吗？」

「只要你不做一些奇怪的举动。」

「诡辩。」

「至少我会努力的。」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话吗？」

「我觉得很困难，但说出来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那倒是。」

魔子松开我的手，耸了耸肩。

「魔子，我再问你一遍，你为什么要在有白雪的地方牵着我的手？」

「因为很有趣啊，你的反应。」

「即便如此，风险也太高了吧？你说过吧，绝对不能把你和我是『真正的恋人』这件事告诉白雪。先封住我的嘴，再采取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行动。这很矛盾吧？」

「……表面上就让给那孩子了。」

听到她低声嘟囔的这句话，我的记忆复苏了。

「表面上就让给那孩子了，不过──背地里你是属于我的。」

有声音。是暴雨和猛烈的风声。

在仿佛只有我和魔子被世界遗忘的昏暗房间里──

有血的味道。

「──想起什么了吗？」

我清醒过来，看到魔子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

「我来猜猜看。」

「不，不用了。」

头不疼。然而，比疼痛更可怕的不安向我袭来。

「啊，是吗？」

恐惧战胜了兴趣的我，硬把话题拉扯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说的到底有几分是事实。不过，你把白雪当成挚友──这件事我觉得是真的。所以……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真是的，就是因为这样你才……」

魔子仿佛在抱怨我的问题毫无意义似的丢下一句话。然后挎着包站了起来。看来是要回去了。

「真的，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她踩着高跟鞋，飒爽地从我面前走过。

接着把滑动门往旁边一拉，慢慢回过头来。

「──是嫉妒哦。」

第一卷 其二 听到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

经过一个月左右的住院生活，我决定出院了。

季节已经到了梅雨。走在医院前面的小学生都拿着防水包。

遗憾的是，我的记忆仍停留在白雪给我讲述的范围。

不过左肩的脱臼已经痊愈，身体非常健康。恢复了关于父母的记忆后，精神也很稳定，因此虽然需要定期检查，但出院的事顺利定了下来。

我把这些告诉来到病房的魔子。

「──所以说，下周出院。」

「是吗？太好了。这样又可以肆无忌惮地使唤你了。」

「我姑且算是大病初愈哦？」

「睡了那么久，精力很充沛吧？」

我抽动了一下面颊。

性格还是一如既往啊。

「我只要回到才川家就行了吧？」

「嗯。」

很好，到目前为止和想象中一样。

父母出事后，我就被才川家收养了，后来确实没有搬家。

那么，问题就来了。

「其实医生让我直接问你，还说应该不要紧，如果有异常情况就按护士电话。」

「……嚯。」

魔子嘟囔了一句，把折叠椅拉过来，抓起护士电话。

「那好，一切准备就绪。你想问我什么？」

「叔叔婶婶怎么样了？」

「…………」

尽管记不清楚，不过魔子的父母应该还健在。

也就是说，我应该和魔子的父母住在一起。

「住了将近一个月的医院，和你一起生活的名义上的父母一次都没来，这很奇怪吧？我觉得你好像也故意没有提这方面的话题。」

「…………虽然我明白，但你真的不记得了啊。」

魔子表情僵硬地说。

读不出她的感情。

愤怒？悲伤？感慨？

脸上的肌肉冻结，魔子洋溢着冰雕般的美丽凝固了。

「……叔叔，呢。」

魔子的呢喃刺激着我的大脑深处。

叔叔……怎么回事呢，有一种违和感。魔子的父亲，对我来说是远房的叔叔……明明没有错……有什么……。

我感觉大脑隐隐作痛。

只是一旦被察觉，魔子就会按下护士电话。

所以我扼杀表情，深呼吸，静静地忍受着疼痛。

「叔叔的工作是什么来着？」

想要提示。什么都行，抓住这种违和感正体的线索。

「很气派的工作。」

魔子还是和往常一样不肯合作。回答的内容非常抽象。

只是这句话成为了引子，忽然。

『哈哈哈！因为我是议员啊。只是注重体面而已。』

仿佛从天而降，一个充满张力的中年男性的声音在耳边回放。

「……对了，是议员。」

我死死抓住好不容易掉落在眼前的记忆之绳。

「没错，叔叔是县议员……因为家境富裕才收留了我……是吧？」

「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难得我的记忆复苏，魔子却像事不关己一样说道。

「现在还在当议员吗？」

「……没当。他在很远的地方。」

「很远？」

「嗯，很远。」

这句话对小孩说的时候，大多数的意思是──

「他去世了？」

「不是的。」

「真的？」

「嗯，不过无法轻易看到他的脸。」

在哪里都能用手机的现代，如果不是特殊的秘境，不可能看不到脸。

是什么呢？好可怕。有不祥的预感。脑袋敲响了警钟。

「──你们的父亲……县议员才川达郎××××。」

就像即将坏掉的电视机一样，混杂着噪音的画面闪过。

不知为何，全身直冒冷汗。

不行。不能再深入下去了。内心在抗拒。

「哈……哈……」

「回？」

魔子手中的护士电话映入眼帘。

于是我恢复了理性。

(啊！如果现在闹出乱子，好不容易取得的出院许可说不定会泡汤。)

我很高兴白雪每天都来，但我不愿意给她增添负担，也害怕她会耽误学习。

我用力吸气，抑制住心跳。

(这段记忆别急着去探寻……)

这样决定后，我改变了对话的方向。

「婶婶呢？」

「……住院了。」

「生病了吗？」

「要说病也是病，不过是心病。」

「…………」

因为不记得以前的事，所以不好多说。

应该和魔子很像，非常漂亮，性格很强势──我有这种感觉。

尽管很在意心理疾病的原因，不过刚刚才由于叔叔相关的记忆而心跳异常。现在就不要深究，原原本本地接受就好。

「总之，这么一来，家里就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了。」

「原来如此。」

那样的话，家务该怎么办呢？既然魔子要当模特，由我来做会比较自然吗？

我默默地思考着，突然魔子「啊」了一声，抱住自己的身体。

「你听到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是不是在想什么不好的事？」

「哈？」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因为没有记忆，所以会有一种突然和我同居的感觉。听说和漂亮的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产生情欲，我可以理解。但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魔子的脸颊微微发红，抚摩着波浪般的头发。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呢？

「不，我完全没想过那种事。」

「……不用隐瞒，我知道的。」

「我真的一点也没想过。」

「……真的？」

「嗯，倒不如说我更担心和你住在一起，能不能好好沟通。」

「…………」

「…………」

「……真的吗？」

「嗯。」

说实话，我只能想象在家里被人唠叨、使唤的情景。

尽管魔子说她是『真正的恋人』，可本来魔子就不会表现出恋人的氛围，因此无法预想会有那种旖旎的场景。

「💢！」

魔子头上缓缓燃起愤怒的火焰，踢了一下床脚。

「哼，不管你了！」

丢下这句话，魔子就离开了。

(魔子虽然看上去很漂亮，比实际年龄成熟，但其实有很多孩子气的地方……)

这和生气地痛骂对方一顿后离开，或者喊一声「笨蛋」后逃跑的小学生处于同一水平。

和那样的魔子两个人同居，有点令人担忧。

正叹着气，作为交换医生进来了。

「刚才和魔子小姐擦身而过，她很生气，出什么事了吗？」

「嗯，发生了点争执……话说，『魔子小姐』？医生是这么称呼魔子的吗？」

我记得之前他说的是我妹妹。

「啊，其实──」

医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电子书软件。

「锵锵~ ~ ！听说她是模特就买了本杂志，没想到成了她的粉丝！」

「医生……」

我翻了个白眼，医生披散着蓬乱的头发，自信满满地说：

「请放心，我有深爱的妻子和女儿，但美就是美，仅此而已。」

「嘛，我并不打算抱怨。」

话虽如此，既然是用电子书购买的，那是不是代表不想让妻子和女儿知道自己购买了杂志，心里有鬼呢？

「她真厉害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将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糅合在一起的女生。」

「哈……」

「长着一张成熟的脸蛋却有股孩子气，光彩夺目却能窥见黑暗。看上去很坚强，但同时又有一种易碎的纤细感，哎呀，不愧是杂志上的人气第一名。」

「请问，您想说什么？」

「下次你能帮我要张签名吗？」

医生递给我一张彩色纸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这位医生对我很亲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但总有种靠不住的感觉……。

「……我知道了。医生一直很照顾我，我去拜托一下。」

「麻烦你了！」

「那家伙喜怒无常，不行的话就放弃吧。」

「当然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积极的医生。平时的他没有霸气，虽然很温柔，但总感觉有些呆滞。

我接过彩纸和签字笔，正要放在架子上，医生小声说：

「虽然我不知道深层的部分，不过魔子小姐好像背负着很多东西。」

「医生……？」

「我想你大概是为数不多能够支撑她的人。」

「是……这样吗？」

和魔子的对话，有一半是冷战的感觉。明明和白雪可以那样平静地交谈，和魔子却无论如何都会变得剑拔弩张。

「这和您让我去问魔子叔叔婶婶的事有关吗？」

「在那之前请告诉我，魔子小姐是如何回答的，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我把刚才从魔子那里听到的情况直截了当地告诉医生，医生「嗯」了一声，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从现状来看，也就这样了吧。」

他的口吻令人在意。

就好像在暗示我们才刚刚走到入口。

「现在，你和魔子小姐虽然是义兄妹，却几乎不借助大人的力量相依为命，状况很特殊。」

「……好像，是吧。」

「当然，事情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我也听魔子小姐说过。可是，我不了解你和魔子小姐在这之前的心境。」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现在这样就好了。我只是单纯地在想，有些我琢磨不透，你们应该好好珍惜的部分。所以我才让你去问魔子小姐有关你义父义母的事。」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了──医生补充道。

「你太迟钝了，魔子小姐又不坦率，因此我觉得没能传达出来，不过魔子小姐对你的担心一点也不亚于你的恋人。」

「是……这样吗？」

「魔子小姐来医院的次数比你想象的多。很多时候她只向我询问，不接近你的房间就回去了。大概是在意你的恋人吧。她在询问你病情时的气势，甚至超过了你的女朋友。」

「这个……我都不知道。」

即使听医生这么说，我也很难信服。

我知道魔子是个不坦率，倔强的人，可我想不出她为我拼命努力的画面。

「虽然你不幸患有记忆障碍，但你有一个像亲人一样体贴你的可爱恋人，还有一个不擅长表达善意的义妹，这是非常幸运的事。」

「……是的。」

「你被那些少女爱着，没关系，记忆一定会恢复的。」

「……谢谢。」

我深深地低下头。

「说实话，真让人羡慕啊。我也想过被两个那么可爱的女孩子包围的高中生活呢。」

「是、是啊……」

医生加快了语速，滔滔不绝地说：

「我因为父亲是医生，所以觉得自己也必须成为医生，高中每天都在用功学习。因为是男校，三年间说过话的女孩子只有商店店员，完全是黑暗时代。上大学或进入社会后，又忙于学习和研究，没有时间，像我这样的容貌是不可能受欢迎的，因此──」

「那，那个，医生……」

糟糕！这完全是在发牢骚。

「就像医生说的那样，出院后我也会一边深深地感谢白雪和魔子一边生活下去的。」

强行总结话题。

于是医生点了点头。

「这是好事，我也能帮上忙，定期检查一定要来哦。」

「是的，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

医生满意地笑了。

「还有签名，真的拜托你了。」

「……我知道。」

明明是个好人，为什么会主动糟蹋呢？

我并不讨厌有这种遗憾之处的医生。

*

一出医院，就闻到了大海的味道。

虽然魔子说距离不远，可以走着回去，但毕竟长期住院生活积攒下来的东西装满了旅行袋。为此我坐上了出租车。

一开始是沿着首都高湾岸线行驶，不过脱离主干道后周围一下子就变成了住宅区的氛围。朝着港未来线元町·中华街车站的方向前进，中途驶入一条小路后，出租车停了下来。

(对了，是离海很近的豪宅……)

我下了出租车，抬头看着才川家。

以黑色为基调的现代风格的两层建筑。粗略一看，大概有七八十坪。砖墙和坚固的大门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完全看不见房子的内部。门上安装了摄像头，给人一种小型要塞的感觉。

(第一次被带到这个家的时候，知道是海边，很害怕吧……)

我出生在一个没有海的县。一家人去海边旅行，在回家的路上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然后，被带到的是离海很近的家──

我只觉得这是讽刺。

不过……是的，即便如此。

看到这座豪华宅院的那一刻，阴暗的情绪一扫而空，像现在一样被压倒了。

『……好大。』

『哈哈哈！因为我是议员啊。只是注重体面而已。』

没错。当时带我来这里的魔子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你在发什么呆？」

魔子用手中的遥控器打开门，飞快地走了进去。

熟练地将邮筒里的邮件整理后，放进事先准备好的纸袋里。

但其中有一张纸滑落了。

「嗯？」

我捡起来一看，上面粗暴地写着这样的字迹。

──忘恩负义。

带有威胁意味的笔调。

这已经足够惊悚了，而『忘恩负义』又是一个强烈的词。

突如其来的恶意，让我全身一颤。

「啊！」

魔子夺过我手上的纸，捏成一团扔进了纸袋里。

「魔子，刚才的是……」

「……没什么。是嫉妒我长得漂亮。」

「这样的话，就跟忘恩负义联系不上了。」

「你这人真是斤斤计较啊。忘记就算了。快，把门关上。」

「…………」

虽然很在意，不过在一个月的住院生活中，我学到了即使追问心情不好的魔子也得不到答案的道理。

(比起这个，找回家的记忆更重要吗……)

我看了看院子。

真是不可思议。尽管已经不记得了，可是与客厅相连的中庭草坪，漂亮的金桂树，都很让人怀念。

进入家中。我在门厅停下脚步。

半圆的楼梯延伸到二楼。地板是深灰色的瓷砖，整体设计非常雅致。

只是，总觉得空间有点问题。

「魔子，玄关大厅不是装饰了很多东西吗？」

花啦，绘画啦，壶啦。婶婶好像很喜欢这种东西……。现在，原本装饰着它们的空间里空无一物，积了一层灰。

「卖了。」

「什么？」

魔子说得好像若无其事，但冷静一想，内容实在过于荒谬。

「等一下……婶婶大概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啊，不，婶婶因为心病住院了……。可是回来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当然会受到打击……不，这也不对吗……」

我的大脑深处传来一阵疼痛。

但我更在意与记忆中的印象差距，于是用手捂住额头继续思考。

「婶婶没有回来？ 有什么不对？虽然很近不过细节……说起来卖东西这件事……难道是金钱方面的问题？」

一直冷冷地凝视着我的魔子开口了。

「包括这方面的情况在内，还是确认一下家里的规矩比较好。总之，在那之前先把行李放在房间里。你还记得自己的房间吗？」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二楼。

「……大概吧。」

「啊，是吗？那这是你房间的钥匙。」

「喂！」

魔子把钥匙扔了过来，我慌忙接住。魔子就那样转过身去。

「嗯？你要去哪里？」

我记得魔子的房间就在我旁边……。

魔子回过头来，满脸通红地扬起眉梢。

「洗手间！你这个笨蛋！」

这么说来，魔子去的方向是厕所啊……。

我担忧着今后的生活，叹了口气。

*

把行李放在自己的房间，确认书架上的书和抽屉里的东西时，魔子敲了敲门。

「回，我要确认一下家里的规矩，到客厅来。」

「肚子还好吗？」

「杀了你哦！」

我只是出于担心问了一下，可惜大小姐好像不太满意。

我停下搭在书脊上的手，跟着魔子来到一楼的客厅。

二十张叠大小的豪华客厅兼餐厅。

但空间果然很多余，有存在感的只有一张八人座的餐桌。我记得起居室里好像摆放着很多植物，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有些煞风景。

「坐下吧。」

魔子打开冰箱，取出两瓶五百毫升的水。冰箱里除了大量的瓶装水外，只有一些调味料，显得十分冷清。

「嗯。」

我在椅子上坐下，魔子坐在我对面，放下塑料瓶。

「我先把手机给你，我的号码已经登记好了。」

「啊，谢谢……话说，为什么是新的？」

「肯定是因为旧的在事故中损坏了啊。」

「是吗？里面的数据呢？」

「不见了。」

本以为看看手机里的照片、音乐、历史记录等，就能发现找回记忆的线索……真遗憾。

「听好了？」

魔子用食指指着手机。

「我的电话要在三声以内接听，还有邮件要在五分钟以内回复，绝对的。」

这是何等任性的大小姐风范啊……。

身边的手机，看起来就像是连接着我和魔子的锁链。

「啊……嘛，我尽量。话说，用食指指东西不太好哦。」

「……真讨厌。因为你的唠叨，我才切实感觉到你回来了，我也堕落了呢。」

「我也是听了你的讽刺后，想起了很多同样的对话。」

眼前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坐在这把椅子上，因对面魔子的恶态而吐槽的自己。

虽然我还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来，不过这里毫无疑问是我生活的家。

我把手机放进裤子口袋，魔子撑起了胳膊。

「然后，关于家里的规矩。」

「啊，有什么来着？」

「家务从今天开始做吧。」

「啊？」

「总之晚餐的菜单上要有大量绿色蔬菜。不知是不是因为你住院的缘故，我营养失衡了，皮肤容易变得粗糙。如果有读者投诉，那就是你的错了。」

「喂！」

「就像我以前说过的，最少要三样。啊，你忘了吧，我先说好，要是放小鱼和裙带菜，我就杀了你。如果小刺扎到我的喉咙，不是开玩笑的，我真的让你吞针──」

「──停！」

我急忙阻止。因为感觉要是不这样做，任性的要求就没完没了了。

魔子皱起眉头。

「什么啊，有意见吗？」

「有意见是理所当然的……说起来，在有记忆障碍之前，我是这么做的吗？」

「嗯，所有家务和我的模特经纪人，这就是你的工作。」

「再怎么说，这分工也太不平衡了吧？」

一边上学一边处理这些事是相当困难的。

「哪里？你来当模特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赚到比我更多的钱，我就代替你。」

「这种事──」

怎么可能做到。

「说到底，这个分工是你提出来的，你还记得吗？」

分工……我说的……？

一阵钝痛从我的脑海中袭来。

钝痛的节奏越来越快，记忆的盖子也随之打开。

……那个，我记得……对，是同一个地方。

那时我和魔子坐在同样的座位上面对面。

『魔子，你专心做模特吧，剩下的都由我负责，这样效率最高。』

『……可是这样一来，你就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了。比如说，如果有了恋人怎么办？』

『恋人？不可能的。都变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会有恋人？』

『……是啊。』

「哈……哈……」

我一边压抑着心跳，一边慢慢回味看到的画面。

记忆中的魔子和现在的模样很接近。大概是最近一年内发生的事情。而且从台词的内容来考虑，应该是『在我和白雪成为恋人之前』。

「你似乎想起来了。」

看到我擦汗的样子，魔子小声说。

「……好像确实是我说的。」

「还记起什么了吗？」

「我自己说过，变成这样，不可能交到恋人。不过我想不起来『变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是吗？」

魔子从垂在胸前的头发上抓去灰尘，一口气吹飞。

「明明说过这种话，我还和白雪交往了。」

「是啊。」

「为什么？」

「……我慢慢明白了，你有能轻易想起的部分，也有想不起来的部分。」

「嗯。」

「如果一时想不起来，就说明时机还没到。」

「有这种事吗？」

「不清楚。不过我总觉得能理解。」

「怎么回事？」

「就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句不太稳妥的发言让我背脊发凉。

「越是撕心裂肺的记忆，就越会无意识地远离。」

冷汗直流。

好可怕。没有记忆也好，想起记忆也好。

「……反过来说，我经历过撕心裂肺的事情吗？」

「你说呢？我又不是你，谁知道有没有撕心裂肺。」

「这……也是啊。」

一直以来都很讨厌的魔子的讽刺，唯有这次却帮了我一把。她将差点被恐惧包围的我拉回了现实世界。

为了转换心情，我决定行动起来。

「如果一定要做饭的话，我得先去超市一趟。我想在这附近走一走，去做些平常会做的事好像有助于恢复记忆。」

「……嘛，这样比较妥当吧。」

魔子向天花板伸展柔韧的手臂。

「啊~，那我就去逛逛好久没去的横滨，去美容院和购物吧。难得今天不用上学。」

「大小姐真会享受啊。」

「对我来说，美容院和购物就像工作用具的保养一样。我是用自己赚的钱去的，你有意见吗？」

「叔叔不给你零花钱吗？」

「……叔叔，吗？」

魔子意味深长地感叹着，不再说多余的话。

突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取出钱包，递给我。

「这是你的钱包。」

「啊，谢谢。」

「○×银行卡的密码是8008，数字全都是绕来绕去的圈圈对吧？」

「诶？因为我的名字是回吗？」

太土了吧。

「别抱怨。这张卡是我和你生活用的公用卡，生活费由那个里面出。另一张△□银行的存折是你的个人账户，我不知道密码。」

「公用？」

「没错，我每个月从模特的收入里汇十万日元，不够的话再找我商量。」

「等一下，生活费都是你赚的吗？」

「嗯。」

魔子依然轻描淡写地说，但这绝不寻常。

高中生一边上学一边赚生活费？

很奇怪。太奇怪了。

「……你说叔叔在很远的地方吧？」

「嗯。」

「但又不是在工作？」

「是啊。」

魔子说叔叔没有死。可如果不是工作的话，好像也不是去海外的偏僻地方赴任。

「叔叔现在是什么状况？」

「你自己想起来吧。」

被干脆地拒绝了。

我轻轻瞪了她一眼，魔子做出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

已经不指望魔子说出真相的我，改变了话题。

「和我的记忆中相比，家里太空了，是因为没钱才卖的吗？」

「确实是一时急需用钱，不过理由不止这些。」

「怎么回事……」

「嗯，我现在并没有负债，但家里只有我一个收入来源，这个家的维持费也不少。所以，要想有效率地生活下去，就需要分工。明白了吗？」

我被领养的时候，叔叔是议员，家庭很富裕──应该是这样的环境。

有什么……不，一切都不对劲……。该有的人、该有的东西都少得可怜……。

应该只过了五年。然而现在的状态在当时根本无法想象。

可是──想不起来。

难道因为那是魔子所说的『撕心裂肺的记忆』吗……？

魔子站起身，打开一个抽屉。

「自行车钥匙在这里。」

「啊，嗯。」

「那我去做准备，你稍等一下。然后送我到元町·中华街站。」

「啊？」

我眯起眼睛。

「要我载你吗？」

「还有其他意思吗？」

「我今天刚刚出院哦。」

「是因为身体健康了才出院的吧？」

「……模特不适合乘自行车吧？」

「像我这样的模特，无论什么姿势都能成为一幅画。」

「不会违反道路交通法吗？」

「真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我看起来像会被发现违章的人吗？」

……的确，如果是魔子的话，应该具备在警察经过的瞬间，在被发现之前先从自行车上下来的观察力和敏锐的直觉吧。然后，就算我被逮住，她也一定会装出一副与自己无关的表情，直接离去。

「我想起来了，作为你的老哥，我一直很辛苦……」

「你好像忘了，我就告诉你。你要是敢摆哥哥架子，我就用高跟鞋踢你！」

魔子高高挺起鼻梁，显露出一副刁蛮大小姐的模样，但一想到她和我的妹妹差不多，就会觉得她很可爱，有些孩子气，真是不可思议。

我用手捂住额头，点了点头。

「我会记住的。」

*

出院的第二天，我穿上了久违的制服。

由于是时隔一个月的登校，记忆障碍也尚未彻底康复，因此作为恋人的白雪前来迎接。包括魔子在内，三个人一起去上学。

「鞋柜的位置，还记得吗？」

「嗯。」

即使在电车里，白雪也无微不至地关心着我，一如既往勤勤恳恳地想帮上我的忙。

另一方面，魔子给人一种冷漠的感觉。只是在相隔一步的地方看着我和白雪的样子，偶尔插几句话而已。

「那么，我的班在这边。」

进入校舍后，她依旧一副冷淡的样子，和我们在走廊告别。

我问白雪：

「那家伙心情不好吗？」

「早上大多数时候都是那样。」

「……是吗？被这么一说确实……」

我记得魔子好像有低血压，早上比较虚弱。

「还有，我想小回大概忘了，魔子会主动搭话的，也就只有我和小回了。」

「……是这样吗？」

「魔子基本上是冷酷型的，很帅气吧！」

白雪两眼放光。

我无法坦率地同意，

「比我想象的还要受关注啊。」

于是含糊其词地回答。

这也是上学过程中，一直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和窃窃私语中的缘故。

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在电车上聊天的时候，下车走到学校的时候，无论男女，魔子总是备受瞩目。

「魔子一直都很受关注，而且今天还有久违的小回在。」

「我？」

「可能没有魔子那么厉害，不过在学校里，小回也是很有名的。和魔子是亲戚，住在一起，担任她的经纪人，而且，那、那个，还、还是个帅哥……」

与涨红的脸颊成反比的是，白雪的声音逐渐萎靡，最后几乎听不清了。

「……不，那个，谢谢。」

就算被说成是帅哥，说实话我也没什么自觉，我觉得这是恋人的偏袒。但她夸奖了我，应该坦率地道谢吧。

「你们真是的，在走廊里卿卿我我……」

背后有人喊话，我和白雪停下脚步回头。

「立夏！」

「哈，从早上开始就很精神呢，白雪。」

被称为立夏的少女半发愣地调整着眼镜的位置。

只是，她的眼神很温柔。

最具特征的是眼镜和垂在双肩上的麻花辫。虽然是个头和白雪差不多的娇小少女，但是与天然的白雪相比，有着委员长般的敏锐。

「啊，好久不见，湖西。你比我想象中要有精神。」

「那个……」

我记得她的脸和语气。

我是怎么称呼她的呢？

「是管藤吗？」

「哦，你还记得吗？白雪说你有记忆障碍，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我觉得管藤给人的印象比较深刻。眼镜和发型也很有特色……最重要的是，你和白雪的关系很好。」

「记得的事情我会表扬你的，不过就算是男朋友我也不会把白雪让给你的哦~」

管藤紧紧地抱住白雪。

「立、立夏，很难为情的……」

「啊，果然白雪好可爱！怎么样，湖西。羡慕吧？」

「不，没什么。」

我丢下两人，走进教室。

想在上课前确认自己的座位，用从那里看到的光景来挖掘记忆。

「呵，这家伙还是那么冷淡！」

「哈哈哈……」

我一边听着背后的台词，一边凭感觉往前走。

最后一排的窗户往前数第二排──我的座位应该在这里。

回头一看，白雪点了点头。应该是在示意我选对了吧。

我放下心来，把包放在桌上。

「哦，执事大人好久没来上学了。」

坐在我左边座位上的一个头发左右翘起的男生对我打招呼。

「嗯，你是说我吗？」

「哈哈，你真的忘了啊。我都抛梗了你却不吐槽，一般来讲是不可能的吧。如果不是丹泽事先告诉我的话，我都快吓晕过去了。」

这种调侃……我有印象……。

「喂喂，刚才不是马上就想起立夏了吗？为什么能立刻想起那家伙，却忘记了我呢？」

我闭上眼睛思考。

「──不行，想不起来了。」

「喂！是我！彦田仁太郎！」

「彦田仁太郎？不认识的名字呢。」

「等一下！太过分了吧！」

「噗！」

我忍不住喷了出来。

虽然一直忍耐着，但也快到极限了。

「啊？怎么回事？」

面对混乱的仁太郎，管藤吐槽道：

「仁太，你还没发现他在捉弄你吗？湖西……在仁太说出名字之前，你就想起来了吧？」

大概是把包放在座位上了吧。两手空空的白雪也站在管藤身旁。

「真亏你能明白啊，管藤。」

「看到你闭上眼睛我就觉得很可疑。」

「直觉不错。」

「等！饶了我吧，回~ ！」

仁太郎发出难为情的声音，我耸了耸肩。

「因为你突然说什么『执事』之类的挖苦话，所以我想反击一下。」

「那是由于我不知道你的记忆到底留下了多少，所以我觉得还是从你可能想不起来的知识开始碰撞比较好。」

「一般情况下，当然要从能想起的知识入手吧，你这个笨蛋仁太。」

「烦死了！」

管藤和仁太郎只要一听到他们对彼此的称呼就会有种亲密感。

一般同学之间，是不会互相叫名字或绰号的。

恋人？不，不对。是什么呢？

「……白雪，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小声说道，白雪侧目看着争吵的管藤和仁太郎，走了过来。

「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用立夏的话说就是『家在附近的孽缘』。」

白雪双手叉腰，摆出调整眼镜位置的动作。这是在模仿管藤吧。

「关系很好对吧。原本是上高中后小回和彦田同学成为了朋友，我和你们一起聊过天，立夏也加入了。然后我和立夏关系就变好了。」

一旦回忆起来，我就会想，为什么连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呢？

进入高中后，开始和邻座的仁太郎说话，成为朋友。

虽然与魔子分开了，但因为和白雪在同一个班，所以经常在一起，之后管藤也加入了进来。

「我大致想起来了。不过仁太郎说的『执事』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都说小回像魔子的执事。这不是坏话，怎么说呢，是大家的印象。」

「执事的印象？这可是学校哦？我不太明白……」

「魔子长得很漂亮，还是模特，成绩也很好，然而在班里总是一个人。对那样孤高又像个公主的魔子，小回也有作为经纪人的责任，基本上都在她身边。」

「啊……因为在照顾任性的公主吗……」

我觉得这是一种很蠢的说法，但现在有点能接受了。

「真羡慕你能照顾魔子大人！」

仁太郎抓住我的肩膀晃了晃。

「什么是魔子大人？」

「不，因为你看，魔子大人实际上也跟艺人差不多吧？她不是进这种升学学校的人吧？所以连叫『同学』都有点犹豫。」

「是这样吗？」

完全不能理解。都是同一所学校、同一年级的学生，根本没必要叫什么大人吧。

只是我想起来了，这种轻浮的感觉正是仁太郎。

「我也想照顾魔子大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让我也来帮忙吧！」

「就我个人而言，甚至想拜托你代替我来照顾她……不过好像有什么不能替换的理由……」

白雪苦笑。

「那个，魔子说过『绝对不要』。」

「啊……」

明明没有想起来，可那个身影却好似浮现在眼前。

往旁边一看，管藤叹了口气。

仿佛在说，跟笨蛋打交道太累了。

然而，为什么呢？

下一个瞬间，管藤盯着地面，咬牙切齿。

「？！」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在看她。

管藤马上回以尴尬的笑容。

我没能完全理解那个表情的意思。

*

放学的铃声在校舍里回荡。学生们因为从课堂上解放出来的喜悦而大声欢呼，有的伸长了背，有的把教科书塞进书包里，开始了各自的行动。

「小回，很久没来上学，感觉怎么样？」

白雪走近我的座位，对我说。

「总之功课好像能跟上，我松了口气。在医院好好预习复习，有成果了吧。」

「呜~，偶尔也想小回来依靠我一下，真是滴水不漏……」

「没有的事，你不是经常来病房照顾我吗？」

「那、那是……因为我是小回的恋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白雪羞红了脸。

邻座的仁太郎嘟囔着「啊，我看不下去了」，两只胳膊交叉在后脑勺。附近的男生投来嫉妒的目光，啧啧咂舌。

「记忆怎么样？有没有头疼？」

「啊，这么说来，关于学校的事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也没有头痛。」

明明回忆起家人的时候是那么疼痛，那么可怕……完全不一样。

是否愿意回想起来──或许与此有关。

白雪在胸前扭捏着手指。

「对了，小回好久没上学了，一定很累吧，我想要是可以的话，去那边帮你做晚饭，你觉得怎么样？」

仁太郎眉间浮现出皱纹，旁边的男生们也绷起一张脸。

白雪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一切。

我被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吓了一跳，但又觉得不好一个个理会，只能装作没看见。

「谢谢你，白雪，帮大忙了。」

「真的，那──」

「不过我有事，下次再拜托你行吗？」

担心很久没上学的我会感到疲惫，这样的关怀使我非常高兴。无论何时都想成为我的力量，这种想法本身就让我很开心。

不过──

就在我张嘴想要说明的那一刻，走廊里传来了声音。

「──回。」

是魔子。

明明到校后已经过了半天，她早上梳理过的发梢却依旧美丽如初。就好像那冰冷的表情将美丽冻结保存起来了一样。

是这个的原因吗，魔子的存在明显游离于周围──给人一种谁都不敢靠近的氛围。

「啊，魔子来了就代表？」

「今天，我们要一起去事务所。」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白雪嘿嘿地笑着，有点落寞。

「真好啊，回。」

「我做的工作好像类似于打工，仁太郎想来的话也可以。」

「真的吗？！」

仁太郎激动了。

「啊，不过说服魔子你自己来吧。我的意思是，我个人无所谓。」

「绝对做不到……能和那种氛围的魔子大人说话的，只有你和丹泽了……」

仁太郎的心情并不是不能理解。

没想到魔子在学校里孤高到了这种地步。她现在也散发着无比尖锐的气息，简直就像一只刺猬。

知道对我和白雪以外的人，魔子都采取了什么应对措施，是午休期间去找魔子的时候。魔子在教室里孤身一人，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懒洋洋地摆弄着手机。

「才川同学还是那么漂亮啊。真想和她说说话。」

「算了吧，那家伙感觉很糟糕。」

「是吗？」

「除了四班的湖西和丹泽以外，她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别跟她说话是为了你自己好。」

「真的吗？！可是为什么那两个人没事呢？」

「湖西是住在一起的亲戚，丹泽好像是青梅竹马。虽然我没听过他们俩的绯闻，但据说才川喜欢玩弄男人。」

「哇，那是什么……」

「不过，超人气的模特大小姐对平民不感兴趣吧？啊~，长得漂亮就是好啊。」

在教室门口偶然听到这种悄悄话的我，感到难以释怀。或许这段无心的对话，准确地反映了学校里人们对魔子的看法。

另外，说话的两个人察觉到我在听，立刻苦笑着逃走了。

「能说服魔子大人的只有你。拜托了，回。你来说服魔子大人吧！」

话虽如此，魔子也并非只招人讨厌。虽然相当遭女生们的反感，不过像仁太郎这样被男生崇拜的情况好像也不少。

「你这个笨蛋仁太！」

「呕。」

书包打进了仁太郎的腹部。

是管藤干的。

「真是的，你是不是傻啊？企图全暴露了。这种事就算不是才川同学，也一定会讨厌的。」

「诶，不过，我只是想要一个接近的机会……拜托一下又不要钱……」

「湖西，这个笨蛋由我来说教，你先走吧。公主看你去晚了，好像很生气。」

正如管藤所说，魔子在走廊里不高兴地看着我们的互动。看样子还是早点去比较好。

「白雪，再见。」

我把教科书装进包里，挎在肩上。

「嗯。啊，晚上联系。」

「哦，我知道了。」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朝魔子的方向走去。

*

到达事务所的期间，被魔子的牢骚占据了。

从对在走廊上瞪着我的魔子说「让你久等了」之后的「太慢了」开始，魔子的话如怒涛般源源不断。

「你居然敢让我在走廊上等你。」

「都怪你，我的腿站酸了。要是肿起来怎么办？」

「作为惩罚，回去后洗完澡你要帮我按摩。」

「你还记得怎么做吗？现在就用手机搜索一下。」

「啊，我已经没有干劲了，今天的工作，要不然翘掉算了。」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个任性的大小姐。明明在学校是那么沉默寡言，和我独处的时候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在学校的姿态是对外的，可能是经过了严格洗练的结果吧。

到了经纪公司也一样。

「那个女前台，还是老样子装可爱，真叫人火大。」

「刚才和我一起在电梯里的那个男人，你没发现他一直盯着我看吗？为什么不挡住他呢？如果下次我和那个男人遇上，他对我做了什么，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来帮我？我叫你拿水的时候是来帮我的意思吧？这种事你都忘了吗？那个摄影师，虽然有实力和名气，可总是追求我很让人困扰。不要再忘记了。」

我遇到了一位在我住院期间负责担当魔子经纪人的年轻女性，她对我说「得救了」，难怪她的话里充满了真诚。

魔子很聪明，做事也非常慎重，所以日程基本都记在脑子里。对人际关系看的很透彻，虽然任性，但对有权有势的人却彬彬有礼，实在是无懈可击。不过反过来说，对于经纪人这种能随意使唤的角色，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的。

(真是的，真亏患上记忆障碍之前的我能干得下去啊……)

就算是亲戚、同居人，又或者是魔子所说的『真正的恋人』，和一个超任性大小姐相处，会让人厌烦的吧。

(……不，或许有不得已苦衷……还是说，有什么非得担任经纪人不可的理由呢……)

现在，老实说，我对魔子没有任何恋爱感情。我只想着，要应付她的任性还是饶了我吧。

魔子有没有真的把我当成恋人也很可疑。除了第一次来病房的时候，亲吻了我以外，她的言行举止都不像一个恋人。如果爱我的话，应该对我更温柔一些才对……不过考虑到魔子的高傲，也可以想成她是在掩饰害羞，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我和魔子之间应该没有恋人的氛围吧。从没有人怀疑我们有恋爱关系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在别人眼里，我们肯定就像仁太郎所说的『任性大小姐』和『会照顾人的执事』。

然而我和魔子并不是『普通的同居亲戚』。

我感觉我和魔子之间有很深的某种东西。

(如果能再多回想起一些魔子含糊其辞的叔叔婶婶的事，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我茫然地有了这样的预感。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确认了电话那头的人，斜眼看着魔子的拍摄，走出摄影棚。

「晚上好，小回，你现在有空吧？」

「其实魔子还在拍摄中……」

「诶？！已经二十一点了哦！？那我再打给你吧？」

「现在刚好没事。日程安排比较紧张，好像还需要一段时间。之后再吃个饭的话，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回复，倒不如说正好。」

「还是那么忙啊。」

我一边靠充满感情的慰问治愈心灵，一边在过道的长椅上坐下。

「还是？记忆障碍前的我也是这个样子吗？」

「是啊，好像在忙着什么，经常一副紧迫的表情。」

「果然和叔叔婶婶不在有关系吗？」

如果魔子不告诉我，那就只能靠白雪了。

我这么想着，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电话深处传来了吸气的声音。

隔了一拍，白雪开口了。

「……对不起。关于这方面，医生还不允许我说。」

「这样啊。」

尽管很在意，可我非常信任医生和白雪。在这里还是克制一下吧。

「白雪经常这样晚上给我打电话吗？」

换了个话题，白雪高兴地回应道。

「嗯，经常。比起发短信，我更喜欢听别人的声音，这样能让我安心。转学后也是。」

「转学？」

白雪「啊」了一声。仿佛在说「糟了」。

白雪果然有天然的一面。

「没关系，我没有不舒服。」

「啊~ ~太好了~ ~我还在想，小回在外面，万一倒下了该怎么办。」

「对了，转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嗯~，不知道该说到哪里好……初中的三年间。」

「高中时又在一起了？」

「是啊。转校的地方也不错，不过没有和小回与魔子在一起，很寂寞。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不行，完全想不起来。

我的记忆还停留在小学五年级和白雪相遇的时候。

「……我那时决定了，要是能再一起上学的话，绝对要向小回告白。」

白雪行云流水般说道。

但稍微思考一下，就会发现这是相当大胆的发言。

「白雪，你从小学开始就喜欢我吗……？」

「啊！」

出现了。和刚才说转学时一样的「啊」。

『我搞砸了』的感觉很重。

白雪在电话那头羞愧欲绝的影像在我的脑海里播放。

「啊，那个！这、这是事实！我并没有不承认这是事实的意思，可是要告诉小回，又有别的问题了！」

「我已经知道了，有什么问题吗？」

「呜呜呜……小回欺负人……。那种事，肯定是因为害羞啊……」

我不禁会心一笑。

我的恋人是多么可爱啊。

现在，白雪脸红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一定是一边愤恨地撅着嘴，一边纯粹地倾慕着我。

对有记忆障碍的我来说，和白雪只是刚刚认识一个月的关系。

可是我已经被她吸引了。很容易想象从以前开始就喜欢白雪的自己。

因为光是这样说话就会感到幸福。也许本人与魔子相比会有自卑感，但没有比较的必要。

努力照顾我的付出精神、温柔的心、直率的好意──白雪是一个魅力不输于任何人的女孩。

「我和白雪约会过吗？」

在温暖的心情的推动下，我稍稍深入了一步。

「其实我们交往还没多久……小回也很忙，总是安排不上，所以……」

「那这周六我们去约会吧？上午有定期检查，在那之后如果可以的话……」

「走吧！」

充满活力的即答。

会不会被拒绝呢？这样的不安，瞬间就被吹散了。

「啊，对了！我有个想去的地方！约会的内容由我来决定可以吗？」

「嗯，当然。」

「唉嘿嘿，和小回约会……好开心啊……」

我渐渐明白了。唉嘿嘿，也是白雪的口头禅。

害羞和撒娇混杂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脱口而出。

白雪虽然是个撒娇鬼，但也不是对谁都会撒娇。

我和魔子，几个少数的朋友。如果是异性的话，就只对我吧。

可见在她眼中我是多么特别。可以说是作为恋人被信赖、被仰慕的证据。

我想一直守护这份信赖。

挂了电话回到摄影棚，魔子的拍摄快要告一段落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和魔子打过招呼后，迅速离开了现场。

「刚才的电话是谁？」

刚一出门，魔子就问道。

「是白雪，怎么了？」

「……工作的时候请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

这种说法有些令人在意。

我把直觉说了出来。

「莫非是吃醋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第一次觉得这是『真正的恋人』该有的言行──

「哈？你傻了吧？」

被狠狠地嘲笑了。

「就算处于待机状态，也要做好应对突发事件的准备，这就是工作吧？」

魔子的场合，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害羞，还是真心这么说的，这是令人迷惑的部分。

「那样的话，你平时也应该好好打扫房间。」

「别人说东你说西。真是个斤斤计较的男人。那是最好的安排，你要记住。」

说着说着，她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魔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么，工作终于结束了，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

路灯下，魔子微笑着。被她的笑容吸引，周围的男性都回头看着她。

魔子之所以有这么大的魅力，不仅仅是因为她长得漂亮。高贵、典雅、明明任性，却又害怕寂寞、心思细腻，有时会用悲伤的眼神凝视远方。

拥有记忆的时候，我是怎样看待魔子的这些部分的呢？

「魔子，你──」

「什么啊？」

「……晚餐吃意大利面怎么样？」

「西班牙菜比较好，我会告诉你喜欢的店，你先登记一下。」

「我知道了。」

因为被白雪吸引，所以我想恢复记忆。

但为什么呢？胸口躁动不安。

失去记忆的现在，或许也是一种幸福──

我突然这么想到。

*

晚上，自己的房间。

关灯的状态下，我对着笔记本电脑。

输入的是关于记忆的笔记。

我最近养成了睡前更新的习惯。

现在的内容是这样的。

【确定的记忆】

〇小学五年级

·父亲、母亲、妹妹(小三岁)因交通事故死亡

·被远房亲戚──魔子的父亲收养了

·以后我就住在了才川家

·魔子的父亲是议员，家境富裕

·魔子的母亲喜欢装饰绘画、壶和植物(不过现在都没有了)

·白雪和魔子是自小学三年级起的好友

·白雪是被父亲拜托照顾我的魔子带来的

〇小学六年级

·表演白雪公主的话剧。

→我演王子。白雪演白雪公主，魔子演魔女？

〇中学生

·白雪转学了，上高中的时候回到了这边

〇现在(高中一年级)

·与白雪和魔子上同一所高中

→魔子除了我和白雪以外几乎不和别人说话，有点孤立的感觉(被自己孤立？)

·我和白雪都是四班，魔子是二班

·和魔子相依为命

·叔叔处于见不到的状态，虽然还活着，但也没在工作。

·婶婶因心病住院

·魔子是模特，我是她的经纪人。

→这项工作的分担是我提出来的

→生活费等靠魔子的模特工作维持

·和白雪交往后还没怎么约会

〇备忘录

·什么是忘恩负义？

第一卷 其三 感觉这样下去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

忙碌的日子持续着。

上学、做作业、打扫、洗衣服、做早餐和晚餐。还要兼职魔子的经纪人。

幸运的是，关于这些的记忆恢复得比较顺畅，全部都毫无抵触地接受了。

只是时间和体力都有限。由于住院生活导致体力下降，我决定在打扫卫生方面稍微偷工减料，并通过增加晚餐在外面吃的次数来弥补。当然，这也换来了魔子的牢骚，不过我已经习惯了，所以对此不以为意。

(难道我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虽然很忙，却很充实。

去学校的话有朋友，有白雪这个恋人。工作时虽说会被魔子抱怨，但也能见识到模特行业的非日常。

(快乐的日子……。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在我的记忆中，最不符合目前状况的，就是魔子是『真正的恋人』这一部分。

魔子不会要求我做像恋人一样的事。

当然，在同一个场所工作，住在同一个家里。两人私下在一起的时间远比身为恋人的白雪漫长。

不过，这不是作为恋人在一起的。说到底只是家人。

举个例子来说，我和魔子不会牵手。魔子也不会展现出妩媚。感觉不到和恋人相处的氛围。

如果魔子说『真正的恋人只是逗你玩的』，一切都会圆满收场。

然而──真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都无法否定魔子的话。

「嗯，很顺利。」

定期检查时，医生的脸上仍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

「顺利到这种程度，再深入一点也未尝不可。」

「具体来说呢？」

「有没有你还没去过的回忆中的地方？去那些地方刺激一下记忆吧。既然你能如此顺利地回到日常生活中，我觉得这点小小的契机应该就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原来如此。」

「综上所述，你接下来要和恋人约会了吗？」

医生笑眯眯的。

这种笑法──是看热闹式的笑。就像亲戚家的叔叔插嘴谈起恋爱话题，嬉皮笑脸时一样。

「您知道就代表，白雪跟您说过了吧。」

「唉，你真是太冷静了，一点都不好玩。我还期待你说『这、这和医生没关系吧』呢。」

「…………」

我觉得医生是个好人，医术也很精湛，但就是有很多脱线的地方……。

「喂，你的眼神也太冰冷了吧！？」

「啊，是的，对不起。」

医生一边说着「没啥」，一边搔着蓬乱的头发。

「其实，你的小女朋友事先跟我商量过约会地点。然后根据今天看诊的结果，我判断可以去。你就这么告诉她吧。」

「知道了。」

「去回忆地点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最好和别人一起，所以这次是个好机会。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记得要是不行千万别勉强自己。」

「是的。」

我走出诊室，把医生的话告诉在医院外等候的白雪。

「那么接下来可以跟我来吗？」

「嗯。」

现在是星期六上午十一点。阳光灿烂，是约会的好天气。

另外，魔子从早上开始就因为必须要做的工作出门了。我有定期检查，所以放假。因此可以说是久违的悠闲的一天。

在白雪的带领下来到石川町站。然后搭乘上JR京滨东北·根岸线。

「要去哪里？」

「嘿嘿，保密。」

白雪像淘气的孩子一样可爱地吐了吐舌头。

这天真烂漫的举动，让我的胸口自然而然地小鹿乱撞。

「要花点时间，在到达之前聊聊过去的事吧。」

「好是好，不过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也有确认记忆的意图……对吧？」

车厢里乘客很少，时间过得特别安逸。透过窗户可以看到蔚蓝的大海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感觉很平静。白雪也在身边，或许是个挑战过去的好日子。

「知道了。可是，就算你说过去，是什么时候的过去呢？」

「你看，上次不是想起了和我初次见面时的情景吗？」

「是啊。我被才川家收养，但因为家人的事情一直闷闷不乐，于是魔子就把白雪带来了。」

「嗯。」

白雪真挚地点了点头。

「那时候的我，非常烦恼。」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如何鼓励小回。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像小回这样不幸的人。」

「……是吗？」

听说父母和妹妹的死还上了新闻。当然，在我转校的那所小学里，每个人都知道我的情况。

「要是自己也遇到同样的事情……一想就觉得很可怕。光是想象小回的心情我就哭出来了。」

「……嗯。」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我不知道……不知道……我想，既然不知道，至少要一直开朗下去。」

白雪如负重释般说道。

对了，白雪就是这样的孩子。

是善性的结晶，具有能照亮人的太阳般的性质。

「我决定放弃顾虑，尽量带你去明亮的地方。因为我觉得，经历了那么多痛苦的小回，应该得到相应的幸福。」

白雪虽然温柔内向，可一旦下定决心的话，就拥有无比强大的行动力。

心无旁骛，一往无前。

「在这种地方待着会长苔藓的！和我们一起玩吧！」

一个令人怀念的声音响起。那是小时候白雪的声音。

如果是平时，一想起过去的事就会头疼，但也许是白雪在身边的缘故，不安和疼痛都消失了。

「……没事吧？」

一双又大又圆，宛如小动物般的眼睛正对着我。

我想回应白雪直率的好意。而且我也感觉前方有幸福的回忆在等待着自己。所以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

「嗯，再多说些吧。」

我一边和白雪聊着令人怀念的往事，一边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

…………

………………

『和我们说说话吧！出来吧，小回！』

我因为失去了父母和妹妹，学校以外的时间几乎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自从白雪积极参与进来之后，我就离开了房间。

不，正确的说法是，我经常被白雪强行从房间里拽出来。白雪强烈地介入了我，甚至到了可以说是强迫的地步。

话说如此，我们毕竟是小学五年级的男女。根本没有聊得来的话题，基本我只能在魔子房间的角落里听着白雪和魔子的对话。

不过在这点上只能说不愧是白雪。

就像说着话题根本不能成为障碍一样，白雪不断和我纠缠。

『小回，你觉得哪件衣服可爱？不想说话就用手指指着。』

『啊，拿着这个熊娃娃。哇，好可爱，很适合你~。拍张照吧。』

『呜呜，又没能过关。小回，拜托你了！』

即使无视，白雪也会毫不在意地跟我搭话，如果我不做出一些反应，她就不会满足。所以当初我因为怕麻烦而接受了白雪。

我发着呆，白雪上前搭话，魔子做别的事。

白雪把话题甩给魔子，魔子回应，我又回到了发呆状态。

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第一次见到我们的人，一定会觉得是个奇妙的三人组吧。

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就是白雪。

……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几个月之后。

『然后呢，小回，今天的体育舞蹈，魔子看到我的动作后嗤笑了一下！虽然我确实不能跳得像魔子那么好！呜呜~，很过分吧~ ！』

『我并没有笑，只是觉得你的动作很可爱。』

『骗人的~ ！那个，绝对是在笑~ ！』

『呵呵。』

我不由得微微翘起嘴角，白雪和魔子瞪大了眼睛。

『刚才，小回笑了！魔子也听到了吧！』

『……确实是这样。认识半年了，第一次听到。』

『太好了太好了！小回，能笑出来真是太好了！』

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白雪的明媚渗入了我的内心，喜悦和快乐的感情也随之复苏。

(没错……对我来说，白雪有着超越恋人的意义……)

对因为家人的死而绝望的我伸出援手，让我找回感情的恩人。

说句不好意思的话，就像救赎女神一样……连那种神圣，我都在白雪身上感受到了。

另一方面，只有我和魔子的场合，几乎没有对话。

『…………』

『……干嘛？』

『……没什么。』

我对魔子──不，对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因为白雪强行介入，才渐渐地只对白雪敞开心扉而已。

要说魔子是怎么看待这样的我的呢？最容易理解的说法就是──肿瘤。

因为父母的要求，所以不能无视我。但由于无能为力，也不太想牵扯其中。于是把白雪拉进来想办法……果然只把我当成碍事的家伙。

虽然是这种感觉的魔子，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正义。

我刚转学来的时候，魔子每次听到有人说我坏话都会保护我。

『喂！听说你和才川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你有没有偷偷做些色情活动？你这家伙看上去就很闷骚！』

『……没什么。』

『嘁，什么叫没什么！你把我当傻瓜吗？』

『好疼。』

『都怪你看不起我！』

大概是因为我看上去即阴沉又软弱吧。

被性质恶劣的同学纠缠的情况不在少数。

这种时候，魔子总是会立刻飞奔过来。

『──什么，你们在说关于我的事？』

『呃，才川！』

『你是不是因为上个星期被我甩了，才来找回的麻烦？真没出息啊。』

『怎、怎么可能！』

『那么概括一下，可以理解成你在以欺负他为乐吗？不过，这家伙好歹也是我的亲人？换句话说，你也是在挑衅我对吧？』

『不、不，不是这样的──』

『没什么不是的。下次你再想做同样的事，就做好与我为敌的心理准备。』

魔子是女生中的领军人物，而且能说会道。我从来没见过她在争吵中输掉。

虽然性格暴躁，可是魔子不会做卑鄙的事，也不会欺负弱者。因此在转学当初，我得到了好几次她的帮助。

像这样，被当作肿瘤对待，在白雪的介入下稍微进行一些交流……与一直以微妙的距离共同生活的魔子间的关系，与日渐亲密的白雪相比，反而恶化了。

理由很简单。

──因为我是才川一家的累赘。

说要收留我的是才川叔叔。

才川叔叔和我父亲是堂兄弟，是担任县议会议员的名流。

因为他是亲戚中最富裕的，又做着议员的工作，我想他是考虑到别人的看法，才收养了我的。

不过，叔叔是个豪爽的人，至少表面上从不打小算盘。

『回，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你也可以叫我爸爸哦！』

我记得他把我接回家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和叔叔相反，婶婶对我很冷淡。

在白雪的帮助下，我逐渐振作起来的时候，我听到叔叔婶婶悄悄地说了这样的话。

『你为什么要收养那种孩子……』

『别人家养不起。我们家应该没问题吧？』

『在金钱方面可能是这样，但是我们家还有魔子呢。明明是同龄的男女……你知道附近的人是怎么嚼舌根的吗。』

『你要这么说的话，如果不领养别人不也会说闲话吗？』

『也许是吧，不过……』

『我的梦想是和自己的儿子玩投接球，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实现。』

『哈！那是对生不出儿子的我的讽刺吗？』

『啊，不，没有那回事……』

『就因为这种无聊的理由……！』

『……也不是很无聊吧。』

『你也要为被卷入的我着想啊！实际上照顾那孩子的是我！』

父母和妹妹的死，虽然很悲伤，但也不得不接受，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另外，接受这些的时间也在一点一点地积累。

于是，我变得能正视眼前的问题了。

──我只要存在就会给才川家带来不幸。

这让我很痛苦。

『爸爸！我不是叫你不要只穿一条内裤走来走去吗？』

『没关系吧，魔子。我刚洗完澡。小回你不这么认为吗？』

『啊……是的。』

『你看，小回都说可以。』

『那家伙什么都会说是！』

『没那回事。小回，下次要不要来玩投接球？』

『这、这个……』

『你看，没说是吧？』

『爸爸太过分了！你知道只有那一点他不会答应，所以才问的吧！』

『没有没有，哈哈哈！』

『别笑着糊弄我！』

值得庆幸的是，不管婶婶说什么，叔叔都一如既往，一见面就用豪爽的笑容跟我说话。

然而，没能回应叔叔的好意，让婶婶痛苦，使魔子陷入焦躁──对这一切都很愧疚，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样的我能依靠的，只有白雪了。

──有一天。

白雪来我家玩的时候，我告诉她有事想瞒着魔子私下和她商量。

白雪立刻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么，我今天就早点回去。之后我会在山下公园的世界广场等着你，小回不要被魔子发现，从家里出来，在那里慢慢地讲给我听吧。』

就这样，白雪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离开了才川家。我假装去买东西，与白雪汇合，并排坐在通往石阶的楼梯上。

『……谢谢你，丹泽。』

『不用道谢！其实我还是第一次被小回拜托，非常高兴！』

『你能这么说我很感激。我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人……啊，这个。』

我把作为谢礼在自动售货机买的奶茶递给她。因为和白雪一起吃过好几次零食，所以我知道她是个甜食党。

『谢谢！』

我坐在她旁边，转开了自己喝的芬达的瓶盖。

『然后呢……想和我说什么？』

白雪似乎是为了给自己打气，用力夹紧了腋下。

我开始说起自己的存在给才川家带来了不幸。

一会儿眺望大海，一会儿仰望横滨海洋塔，一会儿看着在草坪上玩耍的孩子们──一点点地讲述。

『──这样啊。所以才不想让魔子听到。』

我把话说完后，白雪回答道。

『刚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无法思考，多亏了丹泽跟我说话，我感觉自己慢慢能看清眼前的事了。』

『啊哈哈，我完全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是那样的……』

『不用在意我，没关系的！你能看清眼前的事情了，然后呢？』

『我很感激才川家收留了我。特别是叔叔，他让我过着富裕的生活，跟我说了很多话，我想向他表示感谢……』

『我觉得只要说谢谢就好了……这样不行吗？』

『其实我已经尽可能道谢了，可是叔叔对魔子说你也学学小回多感谢感谢各种各样的事情，结果魔子闹别扭了……』

『啊，该说很有魔子的风格吗……』

白雪露出苦笑。

『对了，以前魔子跟我说过，伯父想和小回玩投接球，不过小回没有答应。所以玩投接球怎么样……不行吗？伯父一定会很高兴的，也会明白小回在感谢他吧？』

『啊，那个──』

我无法再说下去了，只能注视着脚下的石头地板。

白雪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白雪没有催促，只是一边附和一边等待着。这种体贴的地方让我很高兴。

我缓缓吸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我的爸爸很喜欢玩投接球。』

『啊──』

『妹妹也是，明明自己不会，却总是跟着我们……』

一串泪水从我的脸颊上滑落。

『一直到妈妈来接……』

在即将沉入水平线的夕阳下，乐此不疲地互相投球。

父亲开心地接着我的球，妹妹一边抱怨一边一直看着。

直到母亲来接我们，说饭做好了，让我们回家为止……一直……一直……。

然而，那样的光景我再也看不到了。

『啊……』

不行了。

视野因泪水而扭曲，喉咙被阵阵呜咽所撕裂。

明明有女同学在身边，这样实在太难看了。她是特意来陪我商谈的，突然在旁边哭泣，只会给她添麻烦。

可是，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淌──

『呜……呜呜……』

我听到声音，转头一看，是白雪在哭。大得惊人的泪珠从她那双大眼睛里簌簌落下，哭得比我还要大声。

看到那样的身姿，我不知为何哭得更厉害了。

家人去世的时候，我因为没有现实感几乎哭不出来。

但现在，有陪我一起哭泣的人在──

我第一次哭成那样。

………………

…………

……

「啊，是啊。我哭得比小回还要厉害……真丢人啊……」

在大船下车，换乘湘南单轨。

从悬空的电车里看到的住宅区景色十分优美，与旅行的气氛相得益彰，感觉记忆的盖子正在慢慢松动。

「没有什么丢人的。不仅如此，我那个时候──」

我慌忙停住了下意识要说的话。

白雪微微歪着脑袋。

「那个时候？」

「啊，不……没什么。」

「诶，我很在意。」

「真的，没什么。」

「小回的耳朵变红了，不可能什么都没有吧。呐、呐，告诉我吧？」

白雪晃动着我的肩膀，但因为太过羞耻，我实在不好意思说。

因为我那个时候──

──第一次意识到了白雪。

两个人一起哭泣，大概只过了几分钟。

在公园的角落尽情痛哭的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说：

『我想和叔叔一起玩投接球。』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白雪瞪大了眼睛。

『可以吗……？』

『总感觉心情舒畅得不可思议。这种感觉，不知道多久没有过了。所以我想趁现在做出决定。』

『……这样啊。那么，这只是一个建议，做不做就看小回的心情了。』

『嗯？』

『魔子的爸爸，不是让小回叫他爸爸吗？如果小回没有什么执念的话，这样称呼也能成为拉近距离的契机吧？』

『真的那么有效吗？』

『有啊！称呼是很重要的哦！既能表示亲昵，被称为爸爸妈妈的那一方也会因此有所自觉对吧？我在儿童会上被叫作姐姐的时候，就想着必须要有个姐姐的样子！』

『原来如此。』

被这么一举例，就感觉或许真是那么回事。

『谢谢，我考虑一下。』

『嗯！』

我突然意识到，我一直单方面受到白雪的照顾。

和我说话，直到我振作起来，陪我商谈。

所以我问了。

『也得向丹泽道谢才行。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诶？好啦好啦！我不用啦！』

『你这么说是最伤脑筋的……』

『啊，是、是吗？嗯~，啊！那么，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

『可以叫我的名字吗？我是配合魔子叫小回名字的，但小回是用姓称呼我的吧？』

『这种事就行了吗？』

『不是这种事！我刚才不是说过称呼很重要吗？』

『……确实。』

我清了清嗓子。

『白雪──谢谢你成为我的力量。』

我直直地盯着白雪小声说道，白雪红着脸移开了视线。

『被正面这么说，总觉得很难为情啊……』

『你这么说我也很为难啊……』

『……好！』

白雪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两颊，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小回，交给我吧！我会努力让小回和魔子一家和睦相处的！』

看到以暗红色的天空为背景微笑的白雪，我这才初次意识到。

──多么可爱啊。

温柔地对待我，拯救我，陪我笑，陪我哭，给我力量。

然而，丝毫没有要我对她感恩戴德的意思──只是秉承着善意和我接触。

我一瞬间怦然心动。

能感觉到血液随着心脏的鼓动传递到指尖。

光是看着她的脸，我就无法平静。

不过──我想一直看着。

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躲在暗处不被发现就这样一直眺望着。

『小回，你怎么了……？』

白雪一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

『啊，不，我觉得白雪的笑容很有魅力。』

『诶？！』

还没等我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白雪的脸就红了。

『诶？诶诶诶诶？！比，比起我，小回更有魅力哦！我和魔子比起来各方面都不起眼！又不像魔子那么漂亮！』

『不，我这种人……』

『不是这种人！小回很帅，头脑聪明，又会运动！最重要的是，虽然经历过痛苦的事，却能勇往直前，还能向很多人表达感谢！非常温柔！和我这种人不一样──』

『我也会说同样的话，白雪才不是什么这种人。』

自己说过的话，被原样奉还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谦虚过头了吧。

我们彼此沉默了。

『哈哈哈……』

突然，白雪笑了。

『总觉得我们好奇怪啊。』

『……嗯。』

虽然不知道白雪的心情如何，但我发现了这种『奇怪心情』的真面目。

这种心情，在日语里一定是这样命名的。

──初恋。

下了单轨电车，我和白雪从湘南江之岛车站向大海走去。

这期间聊得很起劲的，是小学时实施的『与才川一家和睦相处大作战』。

「投接球作战很成功呢！」

「说实话，当时的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顺利……」

叔叔──不，在『投接球作战』之后要叫『老爸』了(因为我管亲生父亲叫爸，所以决定加个『老』来做区分)──只要我说想玩投接球，老爸就会非常高兴。他几乎每周都会邀请我，拜此所赐，我们间的关系也逐渐加深。

「不过，魔子和婶婶……啊，后来，我就叫她美和子阿姨了。」

「……嗯，我记得你说过管伯母叫妈妈的时候被骂了。对不起，我给了一些奇怪的建议。」

「既然我接受了，就是我的责任。」

把叔叔叫成爸爸还算顺利，接下来我试着把婶婶叫成妈妈──结果适得其反。

「我没被你叫做妈妈的理由！」

最后，我还是管婶婶叫『美和子阿姨』。因为这是她最不会感到不快的称呼。

另外，魔子因为我和老爸关系变好而进入了反抗期。虽然白雪在的时候还好，但她对我的谩骂比以前更加无情了。

老爸和我关系变得有多好，美和子阿姨和魔子与我的关系就变得有多差。

所以小学的时候，我会和白雪商量怎样做才能与大家都和睦相处。

「小回！你看！」

走在前面的白雪向我招手。

穿过洲鼻大道来到十字路口，眼前豁然开朗。

湿润的风抚摸着脸颊。

──是海。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嗯。』

年幼的我和年幼的白雪牵着手走在一起──我看到了这样的幻觉。

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大脑感觉不到疼痛。

环绕全身的是兴奋、紧张和……悲伤。

必须要想起来。这段记忆并不可怕。倒不如说，与可怕正好相反……本能告诉我，它就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这边。」

仿佛要再现当时的情景，白雪牵起我的手，轻轻地拉着我。

然后停在通往沙滩的石阶上。

「这里是──」

前方是广阔的大海。

右斜方可以看到江之岛和通往江之岛的道路。

(啊……是这样……吗……)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么重要的回忆呢？明明是绝对不想忘记的。

「……想起来了？」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眼神变了吧。

白雪战战兢兢地问道。

「──啊啊。」

我强有力地点了点头。

在脑海中蔓延的，是小学毕业典礼那天的回忆。

……

…………

………………

『魔子，小回，谢谢你们一直和我做朋友。就算我搬家了，也会联系你们的，要是还能一起玩就好了。』

在升上初中的时候，白雪突然搬家了。

是出于父母的缘故。

看她泪眼婆娑的样子，可以感受到白雪内心的痛苦，但我和魔子受到的打击可能更大。

魔子──哑口无言。

我被才川家收养已经过了大约一年半。因为和魔子是同班同学，也住在同一栋房子里，所以我知道，对魔子来说，真正的朋友只有白雪。

『才川同学，因为长得漂亮就自以为了不起。』

『听说她之前把足球部的大场君甩了！』

『哇，她以为自己是谁啊！』

『而且还那么聪明，真叫人生气啊~ ~』

魔子是容易被人背地里说坏话的类型。

不是没有朋友，只是敌人占压倒性地多数。虽然因为有白雪在，多少能缓和一些，可她与生俱来的东西实在太尖锐了。

刚烈的性格，丰富的才能，引人注目的容貌。

因此，无论好坏，几乎所有接近她的人都别有用心。拥有最真挚的诚实的人只有白雪一个。而且魔子也具有能察觉到这一点的智慧，所以从根本上来说她只相信白雪。

『……是吗？真遗憾啊……非常……』

魔子坦率地说『遗憾』，而且还加上『非常』，真是难以置信。如果是白雪以外的人，顶多只是瞥一眼，说一句『如果在那边能过得开心就好了』。

而我──眼前一片漆黑，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会……白雪……』

我能重新振作起来，能和老爸搞好关系，能和魔子勉强相处下去，都是托白雪的福。

感谢和恩情堆积如山。

虽然这些想法一直在我心中徘徊，但我现在却根本不愿理会这种逻辑性的事情。

──不想和最喜欢的白雪分开。

我被这样的感情支配了。

『白雪……骗人的吧……？这种事……』

我因为过度恐惧，两腿开始打颤。

『我们上同一所中学，今后也要三个人一起……』

『……对不起，小回，我也想那样，可是──』

目光落在地面上，白雪默不作声。

『对、对了……！魔子，让白雪住在才川家怎么样？房间的话，把我的地方空出来，我去储藏室就行了，老爸那边由我去说，要我下跪或者干什么都行──』

『……笨蛋。这种事，爸爸妈妈是不可能同意的。』

的确如此。我只是出于慌乱说了些愚蠢的话。

但是──我忍不住不说。

『谢谢你，小回……你这么为我着想……我会打电话的，坐电车只要两小时左右，努力的话就能见面……』

我现在明明被才川家收养，靠才川家养活，却迟迟没有长大，还是个不成熟的家伙。但我想要好好学习，锻炼身体，磨炼心智，成为一个能对已故的父母和妹妹挺起胸膛的人。

然后，等我成为一个和白雪相称的人，我就──

在那个时候告白──

如果白雪答应的话──

(我曾经怀抱着这样甜蜜的梦想……)

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这一点明明我比谁都清楚……。

『……对不起。』

我逃走了。

白雪会消失。

我无法忍受那样的事实，要是再继续待下去，我可能会乱发脾气。

*

回过神来，我站在山下公园的石阶上。

这是白雪陪我商谈，和我一起哭泣的回忆中的场所。而且自那以后，白雪也经常在这里接受我的商谈。

似乎无意识地来到了与白雪有着深刻回忆的地方。

(再也不能在这里和白雪说话了吗？)

虽说是商谈，但我真的很喜欢和白雪在这里聊天。话题无穷无尽，越说越能体会到白雪的温柔，累积思念也愈发浓厚──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不想分开。不想告别。

然而我只是个被亲戚收养的小学六年级的孩子。

压倒性地无力。

『小回，你果然在这里……！』

抬头一看，是额头上冒着汗的白雪。

『我在那之后立刻追了上去，可你跑得太快，一转眼就看不见了。』

『白雪……为什么来这里……』

『我开始陪小回商谈也有一年多了……大概对小回的事基本都能理解了吧？骗你的，其实只是碰巧而已，唉嘿嘿。』

光是看向害羞地挠着脸颊的白雪，就感觉胸口一紧。

我想待在白雪的身边。我想一直看着她的笑容。

如果白雪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遇到了一个有魅力的男人，被他吸引了的话……

光是想想就觉得难过。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快要吐出来了。

──既然如此，干脆现在逃离一切……。

『白雪。』

我抓住站在眼前的白雪的手。

『小、小回！？怎、怎怎怎么了？！』

『什么都别说……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可能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认真了吧。

白雪睁大眼睛，涨红了脸，移开视线，捏着裙子扭来扭去，沉默了将近十秒后，这样低语道。

『……嗯，带我走吧。』

虽然没有多少钱，可我抱着尽量去远方的心态乘上了电车。

我一直握着白雪的手。

现在，我感觉如果放手，白雪就会消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即使沾满了汗水也不介意，以不会感到疼痛的程度用力握着──我们一言不发，默默地在电车里摇晃。

然后太阳落山，下了电车，走着……走着……。

──来到的地方是，江之岛。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嗯。』

这是乘上电车后的第一次对话。

我们坐在楼梯上，静静听着海浪的声音。

因为是三月份，没有人来海水浴，只有几组欣赏风景的游客。

(接下来怎么办呢……)

虽然一鼓作气地来到了这里，不过疲劳正向我们袭来。

真的是毫无计划，没多久就出了纰漏。

但我必须去找个地方。明明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家，也没有会来迎接我的血脉相连的家人了，我却漫无目的地徘徊着。

『白雪，刚才看到漫画咖啡店的招牌了，今天去那里住一晚怎么样？』

『……嗯，只要小回希望的话。』

我伸出手，白雪点点头抓住我。

然而。

『啊！』

白雪带着一副想要站起来的表情紧锁着眉头。

很快就知道原因出在脚上。

我单膝跪下，轻轻脱下白雪的鞋，她的脚后跟被血浸湿了。

『啊哈哈，没什么，只是蹭了一下而已。』

『哪里没什么啊！都这么严重了竟然一直忍着──』

『……我很高兴。小回拉着我的手，带我离开。』

白雪抬起被我抓着的脚，用手帕遮住伤口。

『因为我没有勇气，所以只能听从爸爸妈妈的安排。但其实我不想搬家……！我想和小回、魔子一起上初中……！』

『白雪……』

『来这里之前，我就像在做梦一样……。完全没有觉得疼痛……真的哦……？我感觉这样下去可以去到任何地方……』

我也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感觉一切都是相通的。

原来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幻想。

『白雪，我会变得更强……』

时间再怎么梦幻，如果坚持下去，只会让白雪的脚伤得更重。

只有这点，是绝对不能允许的。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和魔子搞好关系……美和子阿姨也是……』

『小回……』

『当然学习也好……运动也好……赚钱也好……我要变得什么都能做到……。所以……虽然是我自作主张……可在那之前，你能等我吗……？』

白雪屏住呼吸，用双手掩住了嘴。

『我一定会去接你的……到时候再这样牵着手……来到这片海边……。不行吗……？』

白雪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泪水顺着嘴角的手，从手背滑到手肘，最后落在地面上。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用袖子擦去眼泪，双手贴在胸前。

那个动作简直就像在宣誓。

『──好的，我愿意。』

………………

…………

……

现在，白雪就在我身边。

大约三年前，我和白雪又来到了这个我们想尽可能逃离──却因力量不足而放弃的地方。

『我想起来了。』

坐在旁边的白雪猛然抬起头，眼里噙着泪水。

「我真是个笨蛋。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前会忘记这么重要的回忆呢？即使白雪原谅了我，我也会因为生气而无法原谅自己。」

「怎么会小回，没必要那么自责……」

来这里之前，白雪一定很担心我能否想起这段回忆吧。

好不容易踏上记忆中的旅途，相关的对话却连一句也没有。深感只有自己记得这件事，一定很难过。

「可是──」

我现在，在愤怒的同时，也被一种能将它吞没的强烈感情所侵蚀。

「明明失去了记忆，可现在白雪能在我的身边──而且是我的恋人，这让我高兴得无法自拔……」

「小回……」

在我回忆起的记忆中，我和白雪都尚且年幼。

尽管想成为恋人，想和她交往，但还是太脆弱了。

然而成为了高中生的现在，即使失去了记忆，也有白雪是恋人的这一事实存在。

在想不起来的回忆里，我做了足以和白雪结合的事情。

「因为，这不就像奇迹一样吗？我一直喜欢你，无论如何都想待在你身边，却没能在一起……等我回过神来，发现你已经作为恋人在我旁边了。太幸运了，幸运到让人害怕。」

三年前的白雪和现在的白雪。

这两个幻象──合二为一。

长大后的白雪不仅保留着三年前的面貌，还变得更加可爱了。而且，她最大的魅力，身上那股能让他人感到平静的温和氛围，丝毫没有改变。

这真是个奇迹。

我只要看到她的笑容就会觉得幸福。

「谢谢你，白雪，陪在我身边。」

「好高兴……」

笑靥如花的白雪，朝我扑了过来。

我搂着她纤细的腰肢，紧紧地将她窈窕的身体抱在怀中。

「我还有很多想不起来的事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的初恋是白雪，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嗯，我也是！我也一直喜欢着小回！当然──现在也很喜欢！」

白雪离开我的胸膛，用热切的眼神抬头仰望着我。

她现在脸颊潮红，媚眼如丝。

可爱得只要看一眼就会被吸进去。

白雪微微踮起脚尖，闭上了眼睛。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不知道是长还是短。

但当嘴唇分开的时候，我们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股热辣辣的气息。

「我真想就这样被小回牵着手，去到任何地方──」

我摇了摇头。

「没必要着急，我们才刚刚开始，一步一步前进就好了。」

「……嗯。」

去的时候没有牵手。

不过在回家的路上，两人的手一直紧紧相连。

三年前，我们的鲁莽逃亡因白雪的受伤而草草结束。

那个时候停止的我们的时间，现在又开始转动了。

牵着手就是最好的证明。

已经没有逃到任何地方的必要了。

我们已经不是小学生了。

只要与白雪同心协力，任何苦难都能克服。

我有这种感觉。

第一卷 其四 地狱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

当我想起小学时代的记忆，重新意识到对白雪的爱慕之情时，有一件事就必须要去做。

告诉魔子，我会和白雪以恋人的身份走下去。

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魔子会说她是『真正的恋人』。至少到小学时代为止，我的记忆中没有任何足以成为碎片的东西。

这样一来，我心中再次浮现出来的是，『魔子在说谎』的这种可能性。

只是很难判断她有没有说谎。因为我不知道这对魔子有什么好处。倒不如说如果被白雪发现的话，肯定会伤害到白雪，所以对重视和白雪关系的魔子而言，坏处更大。

中学时代以后的记忆并不明确的现在，很难轻易断定这是魔子的谎言。

(──不过)

我是白雪的恋人。

白雪是我的初恋，现在能结合在一起，我高兴得甚至以为这是个奇迹。

正因为如此，即使没有中途的记忆，我也不想半途而废。

(……毕竟是重要的事，找个时间好好谈谈吧。)

我这么想着，开始斟酌起时机。

周一的早晨，我上完厕所回来，仁太郎正在翻着我的笔记本。

「哦，不愧是回老师！预习也做得很完美！英语翻译让我抄一抄！」

「喂，仁太郎，你擅自干什么？要抄的话就把该拿的东西拿出来。」

「呃，那部分的记忆你还留着吗……」

仁太郎不情不愿地递给我一百日元硬币。

我迅速把硬币收进钱包。

「那是当然的。」

「你还是老样子啊，在金钱方面很严格……」

「因为金钱既可以成为力量，也可以成为自由。」

说得极端一点，小学毕业典礼那天──我和白雪私奔的时候，如果有一张有一亿日元存款的银行卡，我们就不用回去了。

钱很重要，哪怕只是一日元。这句话印在了我的大脑里。

「话说回来，你本来就该好好预习，你比我有空吧？」

不学习就无法掌握。就算一大早买了我的笔记抄下来，也只是在表面上做做样子。相应的结果会在考试中呈现出来。

「哎呀，我推的偶像突然开始直播了。」

「你真够闲的啊。我昨天虽然没去事务所，可是作为替代不仅要打扫、洗衣服、做晚饭，还要编写魔子接受采访时的回答。」

「真羡慕你能洗魔子大人的衣服……话说，采访时的回答是你想的吗？」

「以前不知道，但至少这次是我做的。」

「你说什么！那难道说，以前报导的最近开始的兴趣是『制作银饰』该不会……」

「那完全是编出来的。那家伙最讨厌这种琐碎的事情了。如果魔子有自己制作并公开的作品，那估计是我做的。」

「不会吧！？我为了配合话题，前些日子才刚刚买了制作银饰所需要的一套！？」

「请节哀顺变。」

「啊~ ！」

「你这个笨蛋仁太！一大早就为这种蠢事吵个不停！」

仁太郎的头部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闪闪发光的眼镜。是立夏干的。

「早上好，管藤。提前动手帮了我大忙。」

「哦，早上好湖西。你没和白雪一起来吗？」

「昨天我邀请，被她拒绝了。」

周六互相确认心情，周日消化杂务。

就这样迎来了今天，本想和她一起上学的……。

「嗯？」

我看了看走廊。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白雪的面庞。

「怎么了，回？发现魔子大人了吗？」

「不，如果是魔子的话，应该假装没发现，我觉得白雪好像在那里。」

「你在不经意间对魔子大人很过分啊。」

「大概就是这样吧。」

「白雪，呢……」

管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蹑手蹑脚地前进。

然后刚到走廊上，就「啊」地喊了一声。

「白雪，你在这里做什么？」

「诶！哇，立夏！」

出入口的死角处传来了白雪的声音。刚才感觉看到了她的脸，好像不是错觉。

「那个，能不能别告诉小回我在这里？」

「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我想现在还能听到声音。」

「怎、怎怎么会！」

咦，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倒不如说周六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应该更加亲密了，昨天回复的短信感觉也特别好……。

「回，你对丹泽做了什么？是色情的事吗？」

「为什么你的大脑一开始就和色情联系在一起？」

「好痛好痛！开玩笑的！」

我轻轻用铁爪抓住仁太郎的面部，但似乎用力过猛。我放开手的时候，仁太郎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由于白雪无论过多久都没有要进教室的迹象，于是我把说着蠢话的仁太郎扔在一边，去看了看情况。

「管藤，白雪怎么了？」

「她好像在害羞……」

来到走廊往右下方一看，白雪蹲在那里。

管藤拉着白雪的手，想让她站起来。一定是想把她拉到教室里去吧。为了抵抗，白雪在原地蹲下──就是这样的状态。

我观察着白雪的样子，白雪从手指缝里悄悄往外窥视。

「哇？！」

不过在和我对视的瞬间，她又像将自己关进壳里一样把脸藏了起来。

「白雪，我对你做了什么坏事吗？」

「那，那个，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该说有点不敢看你的脸吗……」

「？对不起，我搞不清楚状况……」

「呵呵呵~」

管藤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晃了晃特征性的麻花辫，悄悄绕到白雪背后，冷不防地挠了挠她的腰部。

「嘿！」

「啊哈哈哈哈！」

这种突然袭击是无法避免的。

白雪在完全疏忽的时候遭到了攻击，身体颤抖着站了起来。

然后──和我四目相对。

「啊……」

「早上好，白雪。」

僵住的白雪，脸蛋红得惊人。

「哇哇哇……」

是想遮住脸吗，白雪伸出手，在面前慌慌张张地挥动。

「喂，湖西，你对白雪做了什么？」

管藤问道。

「不，说实话，我也想不起来……我还以为我们在星期六互相确认感情后，成为了真正的恋人呢……」

「嗯？」

「诶？」

管藤和白雪的动作停止了。

她们的表情正相反。管藤皱起了眉毛，白雪则显得轻飘飘的。

「你、你说什么？你、你终于对我的白雪出手了！」

管藤提起我衬衫的领口。

另一方面，白雪完全心不在焉。

「真正的恋人……真正的恋人……唉嘿嘿……」

「白雪，你能帮帮我吗？」

不能像对待仁太郎那样粗暴地将管藤推开。

因此只能依靠白雪。

「啊……嗯！住手，立夏！」

「白雪！放手！只有这家伙我绝不原谅！」

「喂喂，立夏！你在干什么呢！」

看到骚动的仁太郎伸出援手，好不容易将管藤拉开。

「咕噜噜……」

尽管如此，管藤还是恶狠狠地盯我，可因为有白雪挡在前面，到底没能扑上来。

「我隐约听到了，你走到哪一步了？」

仁太郎用胳膊肘戳了戳我。

「……没什么。」

「不是没什么吧，告诉我吧~ ~」

我看向白雪，白雪也斜眼看着我。

「…………」

「…………」

她的脸颊越来越红。

然后移开视线，无意中摸了摸柔软的嘴唇。

(……是吗，白雪因为和我接吻觉得害羞，所以拒绝今天一起上学吗？)

我觉得自己硬要说的话，属于迟钝的那种类型。

既然我能明白，仁太郎和管藤似乎也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青梅竹马组合互相点了点头，手指发出嘎哒嘎哒的响声。

「──上吧，立夏！」

「──嗯，仁太！」

「你们关系真好啊。」

我一吐槽，管藤就红着脸拍了拍仁太郎的头。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要打我！」

这两个人，赶快凑在一起得了。但要是说了可能会被管藤杀掉，所以我决定自重。

*

放学后，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刷手机，打扫完教室的仁太郎对我说：

「咦，你放学后这么悠闲，真少见啊。」

就像仁太郎说的那样，我放学后很少会留在教室里。

基本上都是和魔子一起去事务所，就算不去，家里也有堆积如山的家务。

「今天不去事务所吗？」

「本来是要去的，但集合时间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有空的话偶尔也去游戏厅玩玩吧。」

「这个提议不错，不过魔子说想去卡拉ok。」

「诶？！和魔子大人一起唱卡拉ok ？！」

「嗯，加上白雪，三个人一起。现在正在等魔子，她好像有事要去教职员办公室。」

「我也想去！」

我还在想如果他提出要去该怎么办，果然说了吗……。

「我想听魔子大人的歌声！」

「不……不知道魔子会不会同意……」

「我会求她的！」

「你以前不是说过没有自信跟她说话吗？」

「虽然有很多顾虑，可是我想听魔子大人的歌声，而且我对唱歌很有自信，说不定能表现一下！」

真伤脑筋。这样发展下去就糟了。

我的眼角看到了白雪和管藤，管藤的表情明显变得严峻起来。

白雪大概也意识到情况不妙。苦笑着。

仁太郎以前也有过同样的模式，真希望他自己能注意到……。

「那个啊，仁太郎，你应该多看看周围。」

「周围是什么？魔子大人已经到了吗？」

「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仁太郎没有注意到呢？

管藤怎么看都对仁太郎有好感。

「你这个笨蛋仁太！」

还没来得及采取有效措施，管藤就来了。

如此一来，场面势必会变得混乱。

「好疼！什么呀，立夏！不要用包敲我的头！」

「都是因为你在说傻话！」

「我哪里傻了！」

「才川同学不可能会理你的吧！」

「也许确实是……但不一定吧！」

白雪走到我身旁悄悄说：

「开始了啊。」

「能不能想想办法呢……」

「很难吧，毕竟这也不是谁的错……」

没错。

管藤被仁太郎吸引没有错。

仁太郎被魔子吸引也没错。

谁喜欢谁都没有错。

然而，现实中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发生争吵。

我和白雪正在观察情况时，有人从背后呼唤道：

「你们在干什么？」

班级里一阵骚动。这让我知道了来的人是谁。

「魔子。」

「魔子。」

「魔子大人？！」

仁太郎回头一看，以惊人的气势靠了过来。

「那，那个，魔子大人！我是彦田仁太郎！」

「……你和回关系很好吧。偶尔会在聊天时提到你的名字，所以我知道你。」

「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很荣幸！」

「……是吗？」

魔子把卷曲的头发绕在食指上旋转着。

这是表示不感兴趣时的习惯。

「今天，要和回他们去卡拉ok吧！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也一起去吧！」

魔子冷冷地注视着深深低下头的仁太郎。

然后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不好意思──」

「那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管藤插嘴打断魔子的话。

「呐，才川同学，可以吧？」

「你是……」

「管藤立夏。是白雪的挚友哦~！」

管藤炫耀般紧紧抱住白雪。

「啊嘞，难道才川同学和白雪关系很好，却不知道我是白雪的挚友吗~ ？真意外~」

不行。这样下去不妙。

魔子和管藤──两人之间火花四溅。

魔子基本上只有白雪一个朋友。虽然有表面上的朋友，但能称得上是交心好友的只有白雪。

管藤恐怕明白这一点。在理解的基础上故意用『挚友』这个词来挑衅。

管藤对魔子怀有敌意的理由，大概是因为仁太郎喜欢她。

魔子应该对仁太郎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件事本身对管藤而言并不是什么坏事，不过自己喜欢的仁太郎在面前被草率对待，管藤大概是生气了。

魔子还没有迟钝到发现不了管藤的讥讽。

「啊啦，是吗？但是对不起。今天是小学开始的……只有青梅竹马的卡拉ok会。能不能别来打扰？」

「也不必拘泥于什么青梅竹马吧？那样的话，会交不到新朋友的哦。」

交不到新朋友，这可真是太残酷了。

魔子眼神变得锐利，看了看管藤的脸，接着将视线转向仁太郎。

「这句话，我可以原样奉还给你吗？」

然后扑哧一声笑了。

除了仁太郎一脸疑惑，其他的人应该都很清楚这种露骨行为的意义吧。

我和白雪大概说过管藤和仁太郎是青梅竹马的事，魔子也一定知道。而且她看穿了管藤喜欢仁太郎，所以才嗤笑了一声，意思是『你好像喜欢青梅竹马，但那又如何？』。

「才川同学！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这么说话是怎么说话？不说清楚我是不会明白的。」

「装傻也要适可而止！我可不想被你这种人……！」

「啊啦啊啦，说得真过分呢。白雪，你应该挑选一下朋友比较好哦。」

「这是我的台词！因为你的父亲──」

那一刻空气凝固了。

白雪睁大了眼睛，管藤仿佛在说「糟糕了」，用手捂住了嘴。

「……！你真敢说啊！」

魔子情绪激昂。

看到她的样子，我的头部一阵刺痛。

无数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强制性从我的脑海中拉出一幅画面。

……看到的是，流着眼泪的魔子。

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抱着难以忍受的愤怒，溢出来的眼泪。

『你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都抢走了！如果你不来，爸爸就只会看着我！爸爸和妈妈也不会吵成这样！白雪只会站在我这边！』

……这个记忆是什么呢？

(我──被魔子怨恨着……？)

咚咚、咚咚，配合着心脏的鼓动，我的大脑深处发出崩溃的声音。

大致可以理解。

因为我来到才川家，老爸和魔子的关系恶化了，与美和子阿姨心生嫌隙。白雪也不再是魔子的专属。

(什么时候的记忆……？)

现在的我，和魔子的关系还没有破裂到会遭受如此痛骂的程度。相反，我甚至被她称为『真正的恋人』。

(关系破裂到这种地步，我和魔子还能成为『真正的恋人』吗……？)

虽然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很在意。

管藤为什么会说出『父亲』这个词呢？

「魔子，管藤说的父亲，是指老爸吗？」

「──！」

魔子的强烈反应，让我有些意外。

「……你说老爸……」

对了，以前说起老爸的时候，我还叫他『叔叔』来着。

『……叔叔，呢。』

啊，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第一次问魔子关于才川家父亲的事时，魔子马上就明白我失忆了。

那是当然的。因为我本来是叫他老爸的。而且，在称呼老爸之前，我经历了『投接球作战』，之后又遭到了魔子和美和子阿姨的抵触。

我没有使用与这些事情密切相关的称呼。作为理解记忆消失的证据已经足够了。

「你说过老爸在很远的地方，为什么管藤好像知道呢……？」

我一碰到魔子的肩膀，魔子就把我的手挥开。

「吵死了！你闭嘴！」

然后顺势瞪着管藤。

「要是你不说多余的话……！」

「这是我的台词……！」

一触即发。

我觉得实在不妥，于是和仁太郎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即便用蛮力也最好让两人分开。

我这么想着，正要靠近的时候，

「──住手！」

一声大喝惊动了在场的众人。

插进来的是白雪。

留在教室里的人都在关注魔子和管藤的争吵，但由于白雪很少大声说话，所以都被吓了一跳。

「魔子，立夏，别再吵了。」

白雪用平静──却带着怒气的声音劝阻道。

「首先……魔子。」

「怎、怎么了？」

「我知道魔子对彦田同学没有兴趣，但给人的感觉太过分了。我觉得这样不好。」

「等、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这是稳住局面的好机会。

我立即决定支援白雪。

「说老实话，别说对你不感兴趣，甚至希望你不要靠近。」

「好过分！我犯了什么错？！」

「不，魔子对大部分人都是这样的。与其说是你不对，不如说如果你想和魔子搭话的话，应该在理解那个的基础上慎重采取行动。」

「嗯……这么说来……」

没错，魔子的冷漠不只针对仁太郎。几乎所有的男人都包括在内。

比起仁太郎，我更希望管藤冷静下来才说了这些话。

白雪似乎对我的支援很满意，朝我微笑了一下，眉毛紧锁，抬头看着魔子。

「魔子，立夏和彦田同学是青梅竹马，所以不满你的态度，说了些讨厌的话。魔子也是，如果我和小回被做了不好的事，也会生气的吧？」

「是，是啊，这个……」

「和那个一样。所以你要向彦田同学和立夏道歉。」

魔子完全被压制了。

像这样碰撞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认为强势的魔子会赢吧。

但其实不然。从小学开始，白雪就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理由也很明显，因为白雪更成熟、更有道理。

刚才也是，魔子对仁太郎的待遇太差了。如果是稍微成熟一点的人，应该可以在表面上敷衍过去。

因此魔子的理论武装无法战胜白雪。另外，魔子也知道白雪不会被口头蒙蔽。

「呜……」

魔子明显退缩了，虽然有些犹豫，可还是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是我失礼了。」

仁太郎和管藤瞪大了眼睛。他们应该从来没有想过，高傲的魔子会做出这样的事吧。

我想起来了。

白雪是魔子的『外置良心回路』。

容易被孤立的魔子，有白雪在的话，就能找回善良。正因为如此，小学的时候，只要魔子和白雪在一起，就会有很多人靠近，看起来很幸福。

相对的上了初中，白雪搬家后就变得孤独了。

「彦田同学那边刚才小回已经说过就算了……立夏。」

「我？！」

「嗯。立夏也说得过分了。既然魔子道歉了，立夏也道歉。」

「……嗯，确实是……」

由于魔子好好道了歉，管藤似乎也放下了芥蒂。

「对不起，我也说过头了。」

「……」

光看魔子对管藤的视线，就知道她不太喜欢管藤。大概是两个人的性格合不来吧。

不过，只要在白雪的面前，她们就不会把事情闹大。

「那么，吵架就到此为止吧！」

最终，白雪以满脸的笑容平息了争论。

这种太阳般的魅力，是我和魔子都没有的。

*

结果，在白雪的主导下，我、魔子、仁太郎、管藤五个人去了卡拉ok。

「……真的是，赢不了白雪啊……」

仁太郎唱歌的时候，旁边的魔子小声嘀咕道。

「确实啊。」

「诶？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白雪把脸凑近魔子。

魔子将手放在白雪的头上抚摸。

「……没什么。」

就像姐姐在哄妹妹一样。

魔子的眼睛，完全没有平时任性大小姐的锐利，非常温柔。

看到魔子的表情，仁太郎和管藤都吃了一惊。

我想也许──。

也许魔子想变成白雪那样吧。

魔子和白雪完全相反。

但是在内心的某个地方，想要心地善良，像太阳一样笔直地生活下去──我觉得魔子内心或许存在着这样的想法。

不过，即使抛开这种推测，有一件事也早已明确。

──魔子最喜欢白雪了。

*

我的记忆还有很多缺失部分。

尤其是中学时代，几乎一片空白。

白雪转学，我和魔子过着怎样的学校生活，完全想不起来。

又因为什么契机和魔子成为了『真正的恋人』？尽管如此，却和白雪交往的原因是？说到底，导致我丧失记忆的交通事故是偶然吗？──还有无数诸如此类的谜团。

从迄今为止的倾向来看，记忆复苏的契机很单纯，比如去了回忆中的地方，或者就失去的记忆进行对话──这种方式似乎很有效。

例如，『白雪说起我真正的家人，让我想起了交通事故』『去江之岛，让我想起了私奔』等等。

「……我给白雪添了很多麻烦。」

我向白雪告白后，找了个时间和她单独相处。

虽然因为有家务和作为魔子经纪人的工作在，时间上很难取得统一，但像今天这样魔子有事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会一起回家。

「诶，没那回事啊？」

「可是，我还有很多想不起来的事情。」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用着急，小回。只要能这样生活下去，我就很幸福了。」

白雪像是在强调自己的幸福一样，紧紧地握住了牵在一起的手。

在以前我第一次对白雪产生了恋情的山下公园的石阶上，我们手牵着手坐在那里。

「谢谢你……我也很幸福。」

「……嗯。」

白雪靠了过来。

她把脑袋搭在我的肩上，我和白雪以同样的视角眺望着夕阳。

潮水的气味刺激着鼻腔。天空和大海被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汽笛声响起，沁人心脾。

可以和最喜欢的人一起看美丽的景色。

就这么简单，对我来说却是幸福得快要哭出来的事情。

「我们的事，得好好告诉魔子。」

「嗯，是啊。先由我来说吧，小回在那之后可以吗？」

「啊啊。」

我对白雪和魔子是好朋友的事并没有怀疑，她们应该有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默契，这里就交给白雪吧。

刚这么决定，最近抱有的疑问不禁脱口而出。

「我是不是被魔子讨厌了？」

「诶？为什么？」

「我想起了以前她说过会让我们的关系彻底破裂的话。」

魔子激昂时我看到的回忆。

『你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都抢走了！如果你不来，爸爸就只会看着我！爸爸和妈妈也不会吵成这样！白雪只会站在我这边！』

不管想多少次，被说了这种话还成为了『真正的恋人』，实在太奇怪了。

光看台词，简直就是憎恶的结晶。只能认为被怨恨着，怎么也无法想象会被爱。

「……我只知道，在我转校的中学时代，小回和魔子身上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

「……是这样啊。」

「然而，我只知道结果。至于两个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最终达成那个结果，我并不知情。」

「白雪没有问魔子当时的事吗？」

「……我不敢问。我害怕。」

「害怕……？」

如果连白雪都不敢问，那还有谁能问呢？

这样的记忆，恐怕就沉睡在我的脑海中。

脊背一阵发冷。

「没事的，小回。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在发抖吗？

白雪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我的膝盖。

「魔子啊，喜欢小回哦。」

「是吗……」

「还有，也喜欢我，然后，我也喜欢小回和魔子。」

「大团圆啊。」

「是啊，正因为想要大团圆，才更应该好好谈谈。」

虽然看不出白雪的真意，但即使不问其中的内容，也能感受到她的真诚。

我的内心被一个想法填满了。

「我喜欢白雪。」

「我也是。」

幸福的时刻。

可以确信。就算魔子说她是『真正的恋人』也没关系。

我爱着白雪。

正因为如此，我想守住这个时间。

我是这么想的。

*

我将自己和白雪的关系告诉魔子的机会造访，是几天后的事情了。

前一天，我接到白雪联络，她已经向魔子说明过了。因此我也决定和魔子谈谈，确认了一下日程安排。这天没有模特的工作，我和魔子久违地在家里吃了晚饭。所以我觉得是个好机会。

为了讨好魔子，我准备了使用大量她爱吃的香菜做的色拉，主菜是白葡萄酒蛤仔意面(Vongole Bianco)。由于魔子限制了碳水化合物的摄入，因此我只取少量面条，以蛤仔为中心进行分装。

另外，我对食物没有限制，而且从健身手册上发现我原本就做了很多肌肉训练，所以我决定毫不客气地吃。

「真是的，你还是那么能吃啊！」

我在家里比在外面吃得多。

因为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我认为即使吃不饱也没关系，特意没有点大份的料理。

在这一点上，家里做两人份或三人份的劳力没有太大区别，于是我决定稍微多做一些。

「你这样就够了吗？」

魔子吃的基本上都是蔬菜。肉只食用脂肪含量较少的，虽然吃鱼和贝类，但米和小麦几乎没有摄入。在我看来，就像兔子一样。

「笨蛋。怎么可能够呢。只是我的美貌下降，就算别人可以原谅，我也不能原谅……仅此而已。」

这和严格要求自己有点不一样。

魔子对美丽的自尊心很高。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的模特事业才大获成功，这顿饭也是用魔子赚来的钱买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吃完饭，我有话跟你说。」

「啊？事到如今还追求我干什么？该不会──」

魔子用手遮住衬衫的胸口。

我做晚饭的时候，魔子已经泡完澡了，所以她的打扮相当大意……到了现在才隐藏胸口，那才真是『事到如今』。

「你这个性欲怪兽。我还以为你已经枯萎了，不过这么说来，你好歹也是个高中男生啊。……是呢。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让你亲吻我的脚的，你就用这个忍耐一下吧。」

「你这家伙，不是说和我是『真正的恋人』吗？」

光凭刚才的对话，我就觉得『真正的恋人』是魔子的谎言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魔子却一脸平静地从桌子底下踢了过来。

「现代恋人的形态很广泛。拙劣的臆想只会暴露见识的狭隘，请你自重。」

「你说我是性欲怪兽，这不是偏见吗？」

「那不是偏见，应该叫慧眼。」

我叹了口气。论歪理是赢不过魔子的。

「……可以谈谈吗？」

「……我就陪你一会儿吧。你先把盘子洗好。」

「知道了。」

魔子比我先吃完饭，开始玩手机。我斜眼看着她，将食物扒进嘴里，迅速洗完餐具，摆放整齐。

我在魔子对面坐下，魔子轻轻地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魔子的视线和看手机时一样，完全朝着另一个方向。

「是白雪的事吧？」

「……嗯，真亏你能明白啊。」

由于昨天白雪说过，所以魔子好像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你们去了回忆中的江之岛吧，然后，你与此相关的记忆也恢复了，对吗？」

「……啊。」

「恭喜你们又开始交往了。不过，你们本来就在交往，只是你忘了而已吧？」

魔子轻轻拍了拍手。

表面上是祝福。但语气充满讽刺。就好像在说我把你当傻瓜一样。

「为什么要用这种说法？你不是白雪的好朋友吗？」

「是啊，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觉得和你这种人交往真可怜。」

「……你对白雪也是这么说的吗？」

「你傻吗？怎么可能说呢？我已经好好祝福过了。」

我叹了口气。

「那个啊，别用这种让人误解的说法。」

「误解什么？」

「我知道你是白雪的好朋友，可你的言行太矛盾了。」

「我只是取笑你一下。」

「就是那个。」

我盯着魔子的眼睛。

然而，魔子却不愿和我对上视线。

「我不知道你有几分是认真的，又有几分是在开玩笑。」

「随你怎么判断。」

「那可不行，因为你说的是我『真正的恋人』，这可不是能靠开玩笑糊弄过去的内容。」

「啊，是吗？然后呢？」

「如果你是认真把我说成『真正的恋人』的……从我的感性来说，你背叛了和白雪的友情……不，要这么说的话，现在的我也背叛了白雪──是吧？」

对，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

「──我喜欢白雪。」

为了不让魔子蒙混过关，我明确地告诉她。

「……我知道。」

「她是我的初恋。虽然我现在只记得小学时候的事，但我确信，即使上了初中，白雪转学了，我还是会一直喜欢白雪的。」

「……这我也知道。」

「现在，明明失去了记忆，白雪却在我身边……而且还成为了我的恋人，简直就像奇迹一样。我想要好好面对白雪，不想有什么后顾之忧。」

「……我原来是后顾之忧啊。」

「明明有恋人，背地里却存在『真正的恋人』，肯定会有后顾之忧啊。我想不起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但这不是正常的关系。」

「……我和你根本没有正常的关系。」

「也许真是这样，不过我想要好好珍惜白雪，不想让白雪的笑容蒙上阴影，所以──」

「我知道啊！」

砰的一声，魔子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

自从说起白雪的事，魔子第一次看向我。

那双眼睛──燃烧着憎恶。

「啰里啰嗦的吵死了！我都说我知道了，我说一次你就应该明白了吧！」

「怎么可能明白呢！还有很多记忆没找回来呢！」

「不明白的话，至少闭嘴吧！」

「那怎么行！」

「还是那么斤斤计较啊！真是个烦人的男人！」

「对我厌倦了就直说呗！」

「你傻吗？你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现在，魔子的内心环绕着怎样的想法呢？

愤怒迅速平息，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哭出来。

魔子看着别的方向，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侧脸疲惫不堪。尽管如此，却蕴含着一种残酷，摇摇欲坠的生命之光点缀着魔子──散发出比以往更加清澈的美丽。

「地狱啊──」

「诶？」

「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魔子……」

「你被领养的时候？白雪搬家的时候？还是说……」

一缕泪水从魔子的眼中滑落。

「──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的入口？」

我一时无言以对。

魔子离开的时候说:「你不用理会我的话，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好了。」

我对白雪的感情没有改变，我想抱着作为白雪恋人的自觉采取行动。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彻底无视魔子。

我该怎么办才好呢？难道我想不起来的记忆掌握着关键吗？

这样的话，就不得不想起来了。

和白雪成为正式恋人的现在，记忆障碍这种安宁的时刻已经不被允许了。

『如果一时想不起来，就说明时机还没到。』

『有这种事吗？』

『不清楚。不过我总觉得能理解。』

『怎么回事？』

『就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这或许意味着魔子所说的时机即将来临。

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然而第二天──

因为一次重逢，时限的到来变得一目了然。

「啊，小回，好久不见！」

傍晚的自家门前。

一个留着小胡子、看上去有些轻浮的男人向我打招呼。

年纪大概三十岁左右。是个步伐轻快的人。

「那个……对不起。您是哪位？」

「诶？！是我啊！古濑佐！喂喂，你忘了吗？」

「那个，其实我因为事故患上了记忆障碍，可能是那个的原因……」

「诶诶？！」

古濑先生的惊讶方式非常夸张，甚至让人感觉他有几分做作。

「你不是开玩笑的吧？」

「是的，这是事实。带一个了解情况的人来比较好吗？魔子的话大概三十分钟后就会回来。」

「这种一本正经的态度，你肯定是小回……小回的话是不会开这种玩笑的……所以我打电话给你，你却完全没有回复吗……」

「手机好像在事故中损坏了，正在用新的。」

「难怪……可是因为事故导致记忆障碍……那你的身体还好吗？」

「嗯，虽然初中以后的事已经记不清了，不过身体很健康。」

「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没啥，记忆什么的，慢慢就能回忆起来了。你中学时代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些。」

听这口气，古濑先生应该是初中时认识的人。

「……啊，但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吗？」

「根据医生说法，观察情况，一点点地回忆起来就好……只是记忆中好像有需要警戒的部分，现在在这里有点……。我还有很多想问的事，下次……和医生商量一下之后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那什么，总之先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

「是啊。」

我迅速交换了联络方式，问道：

「话说回来，古濑先生今天为什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只是单纯地联系不上而已。以前我们每周都会联系一次，你的性格也很一丝不苟，一定会在当天给我回信。可是这一个多月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很担心。刚好有空就过来看看，我还以为你可能把手机弄坏了，没想到会是记忆障碍。」

「我自己也对记忆障碍有点吃惊……」

「能说的这么淡定，真有你的风格……」

开怀大笑的古濑先生给人的感觉特别好。刚开始觉得他外表轻浮，但听着他亲切的说话方式，我知道了他是个很友好的人。从一周联系一次来看，我大概很中意这个人。

正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古濑？！」

双手抱着购物袋的魔子出现了。

我和魔子今天去了事务所，一起回到了车站，不过魔子说想去看新出的衣服，所以我先回来了。

「啊，小魔子，好久不见。还是那么漂亮呢~。你在模特行业的活跃，都传到我的耳朵里了。」

「……那还真是谢谢了。」

虽然好像认识，可魔子仍板着一张脸。

「我以前就被小魔子讨厌了……」

古濑先生在我耳边说。

很像魔子会做的事，我叹了口气。

「唉，魔子对大部分的人都是敌视的……」

「嗯，我知道，没关系。因为职业性质，我不介意这些。」

「职业性质？」

「你们俩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魔子一副凶恶的表情走了过来。

正当我烦恼该如何应对时，古濑先生在一旁小声说道：

「我是自由记者。和你相遇也是因为这份职业。」

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记者。采访后编写报道的人。

在我的人生中，发生过什么能成为报道的事情吗……。

「那是指我的家人吗？」

「嗯，是啊……喂，小回，你脸色好难看啊？！」

「啊，不──」

胸口怦怦地跳个不停。

心脏在诉说。

不能想起来。

内心在诉说。

必须要想起来。

相反的指令在脑海中碰撞，我选择了前进。

「对了，古濑先生，关于我家人的报道，是说害我父母死于交通事故的凶手……」

「交通事故？不对不对，不是你真正的家人。」

也就是说，才川家的父亲与美和子阿姨吗──

父亲与美和子阿姨的谜团和古濑先生有关吗？有能成为报道的事件吗？这和魔子所说的『真正的恋人』有什么联系呢？

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但很可怕。

虽然害怕，但必须知道。

视野在滴溜溜地打转，连站都站不稳。

「回！」

「小回！」

两人的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下一刻，我的意识陷入了黑暗之中。

第一卷 其五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

……梦。

不，这里是意识深处吗？

有种在精神的海洋中遨游的感觉。

我和古濑先生见面，失去意识之后怎么样了呢？

周围流淌着各种各样的影像。

这是──记忆的碎片。

从我的姿态来看，应该是初中的时候吧。

「不能再想起来了。」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但如果不想起，我就不会真正地与白雪结合。

既然如此，不管这是多么痛苦的记忆，我都必须面对。

我向记忆伸出手，触摸。

苏醒的，是过于沉重、痛苦的罪恶回忆。

……

…………

………………

我和魔子进了同一所中学。

白雪搬家这件事，对我和魔子都带来了很大的影响。

『老爸，社团活动我想选剑道。』

刚进中学的时候，我在饭桌上这样说道。

『嗯？剑道？小回，你对剑道有兴趣吗？』

『我想锻炼身体，社团里只有剑道是武道。』

『哦，不错嘛！我高中时也是柔道部的！』

老爸露出了在我邀请他去玩投接球时的豪爽笑容，开心地说道。

『如果对武道感兴趣的话，柔道也是一种选择吧？』

『学柔道的话就必须得去道场了。』

『你又客气了？学费而已，用不着在意的。』

『不，因为兼顾社团活动很辛苦，所以我想把精力集中在社团的剑道上。』

『那也是啊。不过，对武道感兴趣，小回果然是男孩子啊！』

老爸表扬我的时候，魔子总是皱着眉头。

『爸爸，这是男女歧视。』

『什么啊，魔子，你也对剑道感兴趣吗？』

『怎么可能呢，一闻到那种汗臭味，连课都不想上了。』

『哎~，长大了的女儿真难伺候啊……』

『还不是因为老公你不关心魔子。』

『就算你这么说，上中学的女儿总不可能和父亲手拉手去橱窗购物吧……小回，你为什么要锻炼身体呢？』

与白雪再会的时候，即使是一点点也好，我想变得更强。如果学会剑道的话，白雪被歹徒袭击的时候，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考虑到这些，我才做出了这个选择，但实在是无法直接说出口。

『……我想变强。因为有时会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什么？你想说自己被欺负了吗？这种话我可不想听。』

美和子阿姨很容易把我的发言往消极的方向转换。

为了不刺激她，我慎重地否定道：

『啊，不，不是的。怎么说呢，我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人，能够保护别人。』

『优秀的人呢……』

美和子阿姨嗤笑。

我感觉难以忍受，可还是默默地听着。

『……哼，装出一副乖孩子的样子。你的心思我早就看透了，真讨厌。』

美和子阿姨是照顾我的义母，当然需要忍让。

但被同龄的魔子挖苦，我也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大约一起生活了两年。虽然不知道是好是坏，不过反驳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什么啊。反正跟魔子又没关系，随我喜欢吧。』

『嚯，和我没关系吗……』

『……我明白，我明白的，回！我也是想要解决自己的无力感才开始习武的！果然男人有时会这么想啊！』

『所以说爸爸，那是男女歧视。』

经过这样的对话，我加入了剑道社。由于没有经验，一开始要跟上大家很辛苦，但只要一想到白雪，再艰苦的锻炼我也甘之若饴。

在学习上也投入了很多精力。

在这之前，我学习的理由是为了不让收养我的老爸和美和子阿姨丢脸──总而言之是消极的。

但是高学历能提高社会信用，更容易进入好公司就职。要是未来能和白雪一起走下去，我想尽量让她过得轻松一些。想在她遇到事情的时候有能应对突发状况的实力和人脉。这样一来，除了用功读书以外就别无他法了。

在日复一日的锻炼中，我的肌肉越来越结实。校内考试的名次逐渐上升，个子也成比例的增长了。

小学时我的身高低于平均值，被身材高挑的魔子拉开了相当大的差距，不过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就超越了她，初中三年级的我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七八──和魔子相差十厘米以上。

我觉得自己能成为值得称赞的与白雪相配的人。虽然我不擅长表达感情，也不会甜言蜜语，但我认为诚实是件好事。

白雪不在的寂寞确实存在。可是我想通过把时间用在对未来的投资上，来填补这个空缺。

另一方面，魔子──

『才川同学好厉害！』

『成绩又是第一！』

『在网球部也是王牌呢！』

『之前在球场上跑动的身姿，真是太帅了！』

尽管我很努力地在学习，然而一次也没有赢过魔子。

论学习时间大概是我比较多。

不过天赋是残酷的。在集中力、记忆力、脑筋运转速度方面，我无法和魔子相提并论。

虽然不是没有懊恼，可我的学习终究是对未来的投资。并不是为了和魔子较劲。所以我只是拼命埋头努力。

魔子的才能，不仅仅是聪明的头脑和运动能力。

魔子拥有的最大才能是──令人折服的容貌。

『话说回来，魔子，又被杂志报道了！』

『嘛，毕竟谁看了都觉得很可爱呢……』

『或者说，有些难以接近，感觉有点可怕……』

『就是这样她才会得意忘形的！听说她把前几天来到校门口的读者模特高里君玩弄后扔掉了！』

『哇……做的事也是另一个次元啊……。不想接近啊……』

魔子身上寄宿的才能进一步开花结果，在学校内以压倒性的领袖魅力君临天下。

确实变美了。从原本五官姣好的小学时代进入了羽化成蝶的时期，散发出一种令人为之侧目的魅力。

魔子的美不同于白雪的明亮和可爱。

倒不如说，恰恰相反。

有阴影。那个阴影吸引着众人的目光，让人挪不开眼球。

我对那个阴影有头绪。

是白雪和老爸。

魔子失去了白雪，也失去了可以称为朋友的人。但因为才华横溢，表面上周围聚集着很多人。

然而──她是孤独的。

那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人在一个人的时候不会感觉到孤独，孤独是在被众人包围的时候才会感受到的。』

魔子经常沐浴在他人的视线中，经常被人称赞，同时也经常在背后受到恶评。

不知不觉间，周围的人将魔子的那副身姿称为『孤高』。

魔子越是怀念白雪，越是为白雪不在身边而感到寂寞，她就越美丽。

而且，加深魔子阴影的另一个要因──和父亲的关系，在升入初中……魔子叛逆期的氛围加强后……一点一点地恶化着。

『魔子！这么晚你去哪了？』

『休息日去哪里都没关系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小回一直在家学习呢！』

『他只是没有朋友吧！不要把我和那个阴暗的家伙相提并论！』

『你……怎么对哥哥说话的！』

『哥哥？别说傻话了！我从来没把那个杜鹃男当过哥哥！』

杜鹃鸟不会自己培育后代，而是交由其他鸟类来抚养。魔子因为我是被领养的孩子，所以叫我杜鹃男。

『魔子！有些话能说，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你那句台词，我一模一样地还给你！』

魔子和老爸的分歧，也许是青春期的父女之间常见的情况。

只是我的存在，加速了他们的分歧。

魔子把老爸当作家人来爱。当然老爸也爱着魔子。

然而中年父亲和青春期女儿的价值观不同也是没办法的。

碰巧我和老爸的价值观一致。

投接球也好，武道也好。

所以自然会被夸奖。引起共鸣。

这让魔子很不高兴。明明不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却觉得我更受偏爱。

大概魔子和老爸都知道这些。明明知道，可一旦走错了路，就很难再回头了。人与人之间有天生的相性，并不是说血脉相连的家人就一定能合得来。

只是，我也没资格谈论别人。

因为我和魔子有着同样的烦恼。

『真的，总是在献媚……』

我和美和子阿姨性格不合。即使觉得这样做比较好而采取行动，也会被认为是在谄媚。才川家没有像白雪那样可以充当润滑剂的人。

(如果没有我的话──)

事实就是这样。

要是我不在了，才川家大概就会变得顺利。

魔子和老爸关系不好，是因为老爸看起来很优待我。如果没有我的话，魔子对老爸不会像现在这样反感，顶撞到老爸的次数也会飞跃性地减少吧。

至于美和子阿姨就更不用说了。

美和子阿姨本来就反对我被这个家收养。要是我消失了，她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吧。

最让我痛苦的是，我越是想要品行端正，老爸就越站在我这边，而美和子阿姨就越反对。

『为什么你那么讨厌回！』

『因为有被领养的负疚感，所以才为了讨你喜欢而献媚！一定是在觊觎你的遗产！』

『胡说八道！』

『胡说的是你！等这个家被人霸占了再后悔就晚了！』

一开始可能只是一点点的偏差。但是伤口逐渐扩大了。

老爸回家的次数一天天地减少。

美和子阿姨的服装和家里的装饰渐渐变得花哨起来。

上初中三年级的时候，老爸与美和子阿姨的夫妻关系完全破裂了。

『魔子……』

『……哼！』

魔子当然知道夫妻吵架的罪魁祸首是我。所以不可能喜欢我，我和魔子的关系也陷入了僵局。

我告诉过白雪，我会努力改善与魔子和美和子阿姨间的关系。

可是前进的只有学习和剑道。

最重要的家庭关系，比起小学时代每况愈下，发展到我这个不成熟的人根本无能为力的地步。

『小回，怎么了？声音这么阴沉。』

和白雪每周一次的电话。

某一天，白雪隔着电话察觉到我的异常，问我。

『其实因为我的错，老爸与美和子阿姨关系不好……』

我解释后，白雪用清澈的声音说：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这不是小回的错。据我所知，小回已经很努力了。』

『说不定就是因为那个努力反而让魔子和美和子阿姨感到不快……』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是魔子和伯母不对，并不是小回的缘故，我觉得这一点不能搞错。』

白雪不只是个好孩子。还兼备了内心的坚强。

正因为有这样的地方，我和魔子才会仰慕她，依赖她。

『谢谢你，白雪，我会再努力看看的。』

『我也跟魔子说一声。』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事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了吧。

*

我和魔子虽然意识到了老爸与美和子阿姨的破裂，却没有采取决定性的措施──就这样，初中三年级的夏天到了。

『……今天也很热啊。』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日子。全国气温创下了今年的最高纪录，早晨的综合节目也在报道海边的盛况。

我在中学最后的剑道大会上差一步打进全国大赛，引退了。由于成为了正式的应考生，因此每天从早上开始一整日都会在图书馆度过。

──不知道为什么，和魔子一起。

『我也不想啊。可是，在补习班的话，我无法集中精神。』

魔子出落地更加美丽了。

其他学校的人为了看她一眼而费劲心思是理所当然的。之前魔子所在的暑期补习班的年轻老师真心爱上了她，甚至闹出了跟踪狂的风波。

我因为不想给才川家增添金钱负担，才一个人在图书馆学习，后来魔子在补习班待不下去，于是跟着我一起来了。

我们在图书馆里并排念书的时候。

魔子突然凑近我，在我耳边说。

『跟我来一下。』

『……又要去厕所啊。咖啡喝太多了。』

『啧！你是傻瓜吗！真的一点都不体贴啊！所以就算很受欢迎也没注意到！』

『我很受欢迎吗……』

『在瞎了眼的女人看来呢。话说，这种事无所谓。』

『不，我觉得不是无所谓的事。』

『还是老样子斤斤计较啊，真烦人……听我说。有个奇怪的家伙一直在偷看我，我把他引出来。如果是真的，发现并采取对策就是你的任务吧？』

没错，我的任务是保镖。

因为有自己的学习任务，又嫌麻烦，再加上魔子很吵，所以说实话，我太不想做──但为了卖美和子阿姨人情，我只好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美和子阿姨以日渐美丽的魔子为傲，和老爸关系有多差，就有多溺爱她。

──真是的，补习班老师竟然会成为跟踪狂……希望他们能好好干啊……。魔子长得跟我这个原模特很像，是美人，能不能给她一些特别的待遇呢……。说起来，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走着走着就有人跟我打招呼……。我上的高中禁止打工，所以被星探发掘时用了假名，但因为杂志实在太出名，被发现了……。在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连父母都叫来了……好怀念啊……。是呢……像魔子这样的美人，大家都不会放过的吧……好担心啊……。

我能赚取美和子阿姨印象分的机会几乎没有，因此主动充当了保镖的角色。

美和子虽然不喜欢我和魔子在一起，但她明白我不是会对魔子出手的性格，也知道我在练习剑道锻炼身体。

由于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她甚至罕见地说出了『要好好保护魔子哦』这种不带挖苦的话。

都被说到这种地步了，我也不能偷懒。

所以连厕所都跟着去了──不过发现怪人的几率反而是魔子那边异常的高。

应该说不愧是万众瞩目的本人，还是先天的直觉和洞察力超群呢？不管什么理由，魔子指出有奇怪家伙的时候，从来没有出过错。

于是我立刻做好了防备。

『我知道了，可以像往常一样处理吗？』

『一开始这么说就好了。』

我和魔子盖上笔记本和参考书，站了起来。

到了最近，这样的展开也变得驾轻就熟了。

我和魔子离开座位。当然，对方也会悄悄地跟过来。

中途我去了厕所，魔子向便利店的方向走去。对方肯定会放松警惕，和魔子缩短距离。为了趁我去厕所的时候偷拍魔子，或者向她搭话。

但这是伪装。

我假装进了厕所，接着马上出来。抓住机会跟踪身体前倾的对方，在破绽百出的背后对他说：

『找魔子有什么事吗？』

『啊？！』

那个男人三十岁左右。会成为魔子跟踪狂的男人的年龄跨度相当广泛，这种年龄层的人并不少见。

『如果有什么事，先说给我听听吧。』

这句话虽然很客气，不过当然包含着威胁。

我高于平均身高，肌肉也很结实。所以只要稍微瞪一下，对方就会自觉做了什么亏心事，立刻逃走。

然而──这个男人不一样。

『你是……湖西回？』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啊，对了。或许你比她更好。可恶，我都急糊涂了。』

『你在说什么？』

『我有话想跟你。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可以的话，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不，就算你突然这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有种奇妙的魄力。感觉不像是在开玩笑。正因为如此，我才变得犹豫不决。

『你在干什么呢，回！』

魔子似乎无法忍受我的磨磨蹭蹭。明明是被保护的公主的立场，却堂而皇之地靠近。

男人窸窸窣窣地翻着皮包。

拿出一张名片。

『我叫古濑佐，是个自由记者。我想问你一下……关于你父亲的事。』

『『什么？』』

面对始料不及的事情，我和魔子面面相觑。

*

古濑先生的话简直是晴天霹雳。

──你们的父亲……县议员才川达郎正在参与非法勾当。

──这是我在追踪某企业的资金流向后得出的结论。

──不过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

──拜托你们可能不太合理，但我希望你们能提供协助。

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首先是『老爸做了违法的事』──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老爸是收留我的恩人。是个温柔豪爽的好人。

家里确实很富裕，但那应该不是靠不正当手段赚来的。议员的收入不低，不需要故意捞偏门。

『那个，古濑先生，就算你说的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身为家人的我和魔子也不可能协助你。』

『笨蛋，哪有什么万一，爸爸不可能做出违法的事。』

魔子坐在图书馆深处无人的长椅上，厉声说道。

虽然经常被魔子刺耳的话弄得焦头烂额，但唯独这次我觉得是正确的。

『是啊。』

我抬头看着站在那里的古濑先生。

『古濑先生，这件事我就当没听见。父亲对我有很大的恩情。我不能协助让父亲陷入不幸的事情。』

『原来如此。我自以为了解你被才川家收养的情况……你是这么想的吗？』

『有问题吗？』

『我是从达郎氏的腐败嫌疑得知的。老实说，达郎氏是不是为了继承你真正父母的遗产才收养你的──我有这种怀疑，而且实际上也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所以才会说，比起她(魔子)，也许你(我)更好吗。因为在寻找违法行为的证据时，比起亲生女儿，被虐待的义子说不定更愿意帮忙。

『你相信那种传闻吗？那么你所说的，父亲违法的话也很可疑哦？』

『嘛，我并没有掌握你的内幕，你要这么说，我确实没法反驳……不过，你真的很相信达郎氏啊。』

『不仅是恩情，他还是我尊敬的父亲。』

『原来如此。』

古濑先生摸了摸胡茬。

『那我就这么问你吧。你真的什么都不用调查吗？如果是我的话，当我尊敬的人犯了错误的时候，我会去纠正，因为我希望他是那个我所认识的、值得尊敬的人。』

『这、这是……』

不愧是记者。戳中了痛处。

『你干嘛被他影响了啊！总之不可能！我们走吧！』

到这里为止，我和魔子对古濑先生的发言都不以为意。

然而，古濑先生向准备离开我和魔子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

──要是我说对丹泽白雪也有影响，你们愿意再听听我的话吗？

『『──？！』』

白雪是我的初恋，也是魔子唯一的好友。

白雪的名字，在我和魔子心中甚至有着神圣的回响。无论是多么可疑，多么不想听的故事，在提到白雪名字的那一刻，或许我们就已经输了。

我和魔子没有再搭理古濑先生直接离开了图书馆，可我实在很好奇白雪和违法行为有什么关联。

『那个骗子……不只是我们的事，为什么连白雪的名字都……』

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魔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如果要整理一下古濑先生的话，那就是古濑先生虽然追查了父亲的不正当行为，可是没有抓到证据。无奈之下，连父亲身边的人的信息都调查了。正因为如此，他才知道我和魔子，甚至是白雪。

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必须要有可以称为执着的热情。

(──我想相信老爸)

老爸笑着把我迎进才川家。

我们经常玩投接球。我说要学剑道，他很高兴。被美和子阿姨挖苦的时候，他会生气地充当我的挡箭牌。因为这个原因，老爸与美和子阿姨的关系恶化了，虽然这让我很痛苦，但在内心深处，我其实很感谢他能成为我的伙伴。

可是，古濑先生的话在我脑海中回响。

──那我就这么问你吧。你真的什么都不用调查吗？如果是我的话，当我尊敬的人犯了错误的时候，我会去纠正，因为我希望他是那个我所认识的、值得尊敬的人。

我烦恼着，思考着，烦恼着，思考着──

三天后，我瞒着魔子，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决定再次与古濑先生见面。

『对不起，突然联系您。』

『不，我才是谢谢你愿意和我联络。』

『我有很多在意的事情，希望能再多说几句。』

『当然。我会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的。你想问什么？』

『首先能请教一下对白雪的影响是什么吗？』

『知道了。』

在家庭餐厅喝着冰咖啡，古濑先生说了会改变我人生的话。

『某家企业和才川达郎勾结，获得了巨大的利益。有人得到利益，就意味着有人蒙受了损失。那就是丹泽白雪的父亲。丹泽白雪的父亲是与达郎氏勾结的公司竞争的企业董事，承担了那个责任的结果就是──』

『白雪要搬家了。』

『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白雪不搬家的话，我和魔子的中学时代会完全不同吧。

──我一定会去接你的……到时候再这样牵着手……来到这片海边……。不行吗……？

就算不说什么去接你，也能一起走下去。每天见面，每天说话，每天都能看到白雪的笑容。那将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啊。

魔子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陷入孤独。她和老爸的争吵也与白雪不在身边的寂寞有直接关系。这么一想，白雪搬家，对老爸而言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

这──应该称之为因果吗？

『这就是证据。』

古濑先生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给我看了几份资料。

至少古濑先生不是在欺骗我──我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

还很难相信老爸在做违法的事。但古濑先生已经收集了足以怀疑他的情报──这一点必须理解。

『我知道我拜托你的事很过分。可是，我不能放过任何违法的行为。』

『……古濑先生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呢？揭露违法行为，能赚到钱吗？』

调查了这么多事情。说实话，我不认为仅凭一篇独家新闻就能回本。

『在我家，我父亲是开公司的。』

『……是吗？』

话锋突然一转，我决定先附和一下。

『虽然是个粗俗的父亲，但他很疼爱我，我也不讨厌他。可是，就在我刚加入出版社，开始独立的时候，父亲被杀了。因为怨恨。』

『诶？！』

怨恨可不是一般的词语。我感到背脊发凉。

『一言以蔽之，我的父亲是个相当恶毒的人。做了坏事赚了钱，用那钱大肆享乐……这些都是在父亲死后才知道的。从家人的角度来看，他也有温柔的一面，我也知道他喜欢吃喝嫖赌，不过我觉得那是毕竟他自己挣来的钱……』

我情不自禁地将古濑先生的经历与自己重叠，喉咙哽咽了。

『我的身体是用父亲做了坏事换来的钱构成的。我知道并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很坦然，但我还是思考了生活方式。为了开朗地活着，我决定和做坏事的家伙战斗。』

『……你父亲是个温柔的人。』

我只能说这种话。

『在这个世界上，也有通过靠大麻赚到钱的人的捐赠而获救的生命。所以，我不想讨论什么是善恶。只是，我要和那些违法获利的人战斗。』

『我的父亲真的做了什么不法的事吗？』

『我想请你调查一下。……本来我是想拜托女儿魔子那边的，要是你能帮忙就太感谢了。』

『为什么要找魔子？』

『因为她是亲生女儿，可能会理解我的心情。而且经过调查我知道她与达郎氏关系不好，还和丹泽白雪是好朋友。我觉得说不定有机会。』

所以一开始想跟魔子打招呼吗？

『还有，如果是魔子的话，在纠正不法行为的时候，可以认为是家人承担了责任。然而，如果站在你的立场上揭露不法行为，才川达郎被逮捕的话，说难听点，会被认为是忘恩负义吧。……这是中学生背负起来过于沉重的〈业〉。』

『可是，你拜托了我对吧。』

『嗯，是啊。和你见了面说了话后，我发现你的思考方式和我差不多。这与业的重量无关，我觉得我们所拥有的正义的形态很接近。』

『……也许，是吧……』

──真的什么都不用调查吗？如果是我的话，当我尊敬的人犯了错误的时候，我会去纠正，因为我希望他是那个我所认识的、值得尊敬的人。

这句话之所以在脑海中盘旋，是因为有着相近的感性吧。

『不管别人怎么说，事实上有人因为这种不法行为而蒙受不幸。所以我要行动。你……怎么办？』

古濑先生留下这句话后就离开了。

*

我在脑海中反复回味着和古濑先生的对话。

到入睡的前一刻一直在思考、烦恼──然后决定告诉魔子。因为我觉得既然已经影响到白雪，魔子也应该知道这些信息。

虽然对于违法行为魔子置若罔闻，但当她得知白雪搬家可能是受那个的影响时，魔子脸色发青。

『怎么会……。那种事，是骗人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因白雪搬家而最为痛苦的，也许是魔子，而不是我。

白雪不在身边让我很难过，但我做了一个梦。在白雪不在的时候成长，去迎接白雪的梦。

只要有梦，再辛苦也能忍受。没有空暇，不停地奔跑。

另一方面，魔子则不同。

找不到代替白雪的朋友，家里父母的不和也加剧了。

或许魔子是想靠白雪在父母的不和下支撑自己吧。

我不可能支撑魔子。

因为我是不和的原因之一。

白雪走了之后，魔子的才能和美貌进一步绽放，但即使是人人羡慕的那些，也无法填补魔子心中的空缺。看着双手捂脸的魔子，我不禁这么想。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不过慎重起见，确认一下吧……你也来帮忙。』

我点了点头。

之后，我和魔子商量，制定了作战计划。

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近，老爸与美和子阿姨都有不回家的倾向。由于两个人一见面就会吵起来，因此都不约而同地想避开对方。

所以，趁他们不在的时候偷偷溜进老爸的房间。

目标是老爸的电脑──尤其是删除的邮件。使用软件复原，寻找是否有违法的证据。如果有可疑的记事本，那也是检查的对象。

进老爸的房间很简单。老爸不会锁门，以前就被告知可以随便拿里面的书去看。

原本以为问题在于破解电脑密码，魔子却轻描淡写地说：

『爸爸在桌子后面贴了密码。要检查电脑只要有时间就很容易。』

老爸是个豪爽的人，我被他的豪爽救过很多次，没想到那个性格会在这里发挥作用，真是讽刺。

我们决定分头行动。

进行邮件复原是魔子的工作。在这期间我负责监视，万一老爸与美和子阿姨突然回来，我要想办法争取时间。就这样谈妥了。

实行之日──

傍晚开始，天上下起了暴雨。

老爸因为工作出差，美和子阿姨和朋友去短途旅行。

我担心两人会因为这场暴雨临时回来。

不过这是杞人忧天。

我一直站在老爸的房门前，没有人来过玄关，只有强烈的雨声在家中回响。

『……结束了。』

说着，门开了，魔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魔子，怎么样……？』

『……过来。』

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潘多拉的盒子已经被打开了。

因为如果什么都没有的话，魔子一定会说着『你看吧』，像这样责怪我。

然而现在魔子的肌肤已经失去了血色，好像随时倒下都不奇怪。

不可思议的是，越是让人感到悲哀的时刻，魔子就越显得美丽。

此时的魔子，拥有迄今为止最美的脸蛋。

『……这个。』

在魔子的催促下，我盯着电脑屏幕。

在那里──

──排列着足以判断他正在进行违法行为的文字。

『老爸……』

不经意间，泪水夺眶而出。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和老爸玩投接球时的情景。

虽然每次投接球时，我经常会想起我的亲生父亲……『爸爸』，内心五味杂陈，但老爸看上去真的很开心。这也让我感到喜悦，每次回去的时候都是满脸笑容。

老爸是才川家最好的伙伴。

可是，我──

『……数据呢？』

魔子拔出USB。

『你想把这个交给古濑吗？』

『……啊。』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今后也想叫老爸的人。』

『那算什么？』

『如果是别人的话，也许会当作没看见……但因为是重要的人……既然走错了路，就想纠正……』

『那是你强加的吧？要是这么做了，你知道自己会被说成什么吗？』

『……会被人说忘恩负义吧……美和子阿姨……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听我解释……』

『那──』

『可是……即便如此！』

我咬紧牙关。

咬得越用力，眼泪就越多。

『我希望老爸能好好赎罪……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一直叫他老爸的……』

『──别开玩笑了！』

魔子扇了我一巴掌。

从威力可以知道她用了全力。

『爸爸啊！不是你爸爸，是我爸爸！』

魔子喘着气滔滔不绝地说：

『我也一直很尊敬他！虽然我们吵过很多次架，不过爸爸一直是我的骄傲！可是，可是你来了之后──』

『魔子……』

魔子举起右手，用力甩在了我的左脸上。

『你来之前，我很幸福！有优秀的爸爸，漂亮的妈妈，还有温柔的好朋友白雪！学习和运动都是第一名，大家都夸我很可爱！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想要的什么都能得到！可是──』

魔子的眼神就好像在看杀父仇人──

不，不是『好像』。

我真的是可以称为杀父仇人的存在。

『你把我最重要的东西都抢走了！如果你不来，爸爸就只会看着我！爸爸和妈妈也不会吵成这样！白雪只会站在我这边！』

魔子捶打着我的胸口。

把快要撕裂的心情灌注进拳头里，狠狠地、狠狠地──打在我的胸膛上。

(──这样就行了)

我静静地接受魔子的话。

(憎恨我吧，魔子。因为我对魔子做了值得被她憎恨的事。)

是我夺走了魔子的幸福。

我并不想那样做，但事实上，我剥夺了你的幸福，换来了我的幸福。

你有资格谴责我，向我报复仇。

敲我。打我。

(如果这样能让魔子消气的话，我──)

魔子再次举起右手。

我闭上眼睛，准备迎接疼痛。

然而──魔子举起的右手停住了，她抬头瞪着我的眼睛。

『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这句话，比起被打耳光，被敲打胸膛，更能击垮我。

(明明可以责备我的，魔子她──)

保持着理性，接受了。

魔子悲伤到极点的正义感和温柔，让我潸然泪下。

魔子有着一颗高尚的心，刚来才川家的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她会对明明应该是累赘的我出手相救。

魔子经常对我冷嘲热讽。但那是因为对家人有很深厚的爱。

在深厚的爱与正义感的夹缝中，魔子到底纠结了多久呢？

(干脆把我当作敌人就好了……)

要是责备我，正义感就会敲响警钟，要是接受我，就会背叛美和子阿姨。魔子一直置身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地狱中。

能救魔子的恐怕只有白雪了吧。

可是白雪因为转学不在了……连这都是老爸的违法行为导致的──

不行……。

这种事，太痛苦了……。

一想到魔子的心情，就无法容忍自己的存在，恶心得想吐。

『如果你不去问古濑，我就会一直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魔子肯定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当初决定假装没听见。

我太过愚蠢，就去问了。

结果──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

我的膝盖瘫软了下来。

因为过意不去，全身无力，连站着都做不到。

『对不起，魔子……我该怎么补偿你才好……』

『……补偿？别开玩笑了。』

魔子蹲下来，双手夹住我的脑袋。

愤怒、悲伤和无法发泄的感情让她双目含泪，近距离地瞪着我。

『你以为可以偿还吗……？背负吧，罪孽。和我一起。』

说着，魔子夺走了我的嘴唇。

『唔──』

我有一瞬间想要逃走，但魔子的眼睛不允许我逃避。

白雪的脸掠过脑海。

有种快要吐出来的感觉。现在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太可怕了，我的脸色变得苍白。

与此同时，我也感到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快感。

不仅仅是柔软的嘴唇的触感。在口腔内，魔子的香舌贪婪地侵犯着我的牙龈，本能的快感袭入脑髓。

对白雪的眷恋。作为家人对魔子的感情。对父亲的尊敬。对美和子阿姨的自卑感。背叛。感谢。绝望。愉悦。

所有的东西都随着热吻在脑海中穿梭。

啊，快要疯掉了……。

突然在脑海的某个角落里，我意识到这是我的初吻。

──初吻有背德的味道。

*

被猛烈的雨声吵醒了。

房间昏暗。已经是晚上了吗？没有开灯，只有调低了音量的电视机发出的光亮。

是才川家的客厅。我好像躺在沙发上。肚子上盖着毛巾被。

「起来了啊。」

头顶上传来冷淡的话语。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我把沙发的扶手当枕头睡着了。

魔子虽然在枕边，却特意搬来了餐桌旁的椅子。明明还有很多可以坐的地方……我不明白她的用意。

「因为我想看看你的蠢脸。」

「……蠢脸是多余的。想看我的脸就直说吧。」

「那是什么？自我意识过剩？真恶心。」

「……你明明夺走了我的初吻。」

「！？」

魔子睁大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已经想到那里了吗。」

「反过来说，从那以后到现在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是吗？」

「可能是和古濑先生的会面刺激到我了吧。」

「那家伙……下次再看见我就踹飞他……」

「唉，你为什么总喜欢树敌呢？」

我一边抱怨一边坐了起来。

我看了看电视，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九点二十三分。

魔子站起身，走向厨房。

然后拿来一个装满水的塑料瓶递给我。

「……谢谢。」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真意外。」

「不，因为，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关心我。」

「在你遗忘的记忆中，也有我在你生病时照顾你的事情。你就从这么重要的事开始回想吧。」

「这种事就算你命令我也是办不到的。」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轮不到你说。先不谈这个，为什么不开灯？光靠电视太暗了。」

「……就这样不挺好的吗？比起光明，黑暗更好。」

这不是作为模特炙手可热的魔子的台词。

虽然比班上的任何人都受到瞩目，但精神却处于深深的黑暗中。

这果然是受了父亲的事的影响吗……？

「魔子，我和你，揭发了老爸的违法行为吗？」

「…………让开！」

魔子硬是把身体挤进我和扶手之间的空隙。

原本的位置只能容纳半个人，所以我被挤到了一旁。

强行挤进狭窄的地方，我和魔子的肩膀贴在了一起。

「你──」

我刚想发牢骚，魔子就封住了我的话头。

「──古濑把爸爸的违法行为写成报道公开了。」

「！」

「我本来想把违法行为的证据直接交给警察，可是你在古濑的告诫下阻止了我。如果我和你发现了违法行为的证据并揭发出来的事情公诸于众的话，活下去会很艰难。所以至少要当作是古濑发现的。他还说过，要是想公开自己揭发违法行为的事，随时都可以。」

「……是吗？」

如果父亲做了违法的事，当然会受到社会的抨击。

要是世人知道揭露违法行为的是我和魔子，话题肯定会扩大。恐怕电视台会蜂拥而至，甚至对生活造成影响。

因此古濑先生就当作是自己发现的。

虽然我也有过他是不是想独占独家新闻的疑惑，但我觉得不是。只是没想起来而已，大概我认为古濑先生不是那种人吧。

「真的像个傻瓜一样。明明不管怎样，都不会改变下地狱的命运。」

地狱。

……没错，就是地狱。

在魔子看来，我抢走了父亲的宠爱，破坏了父母的关系，夺去了好友的感情，是最坏最恶的仇人。

然而──

『回……我剩下的，只有你这个共犯。』

魔子只剩下我了。

(…………对了，我想起来了。)

因为台风登陆，那天又是暴雨。

……

…………

………………

老爸前一天被逮捕了。

美和子阿姨看了一周前古濑先生发表的报道后不知去向。

尽管刮着台风，媒体还是挤满了玄关。

在网络上有人流传说父亲违法行为的证据是女儿和养子散布的，引发了热议。

秘密这种东西，即使想隐藏，也会从某个地方泄露出来。

──我知道了。女儿和养子有糜烂的关系。他们用父母的钱过着淫荡的生活。

──归根结底，原本是远亲的孩子，为什么要领养呢？是为了遗产？还是虚荣？

──如果是善意的话，那就太讽刺了。竟然被好心收养的孩子告发了。

──这样的话，养子才是邪恶的吧？简直忘恩负义。

──要那么说，还是女儿更忘恩负义吧。明明靠父母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随心所欲的猜测和肆无忌惮的言论此起彼伏。

虽然不想接受媒体的采访，但也没心思否认。

魔子姑且不论，我忘恩负义是事实。

议员父亲和美女母亲。女儿才貌双全，生活富裕。

谁都羡慕这样的一家，却因为好心收养的儿子而彻底崩溃。

我──是个瘟神。

为了应对媒体而关了灯的客厅中，只有从窗户照进来的光线。

外面虽然刮着暴风雨，但因为是白天，所以勉强能看到脚下。

我和魔子坐在沙发上，彼此分开，一句话也不说，就像等待死亡的患者一样呆若木鸡。

我想起了昨天和父亲的谈话。

『──是吗，是你们发现的吗。』

面对即将被逮捕的父亲，我和魔子实话实说。

对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我们，父亲无力地笑了笑。

『恶有恶报说的就是这个时候吧？』

父亲没有对我们发火，反而一脸痛快地讲了起来。

父亲开始染指非法大约是在三年前──我和魔子小学六年级的时候。

想要钱的理由很简单，因为美和子阿姨的浪费远远超过了收入。

『我和美和子的想法渐渐偏离，美和子开始把不满和愤怒转移到奢侈品上。伤害最大的，是她对宝石的痴迷。』

『老爸，那是因为收养了我──』

我问，父亲苦笑。

『毫不隐瞒地说，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并不后悔，也希望美和子能理解。』

『如果没有我的话──』

『不要有这种想法，回。美和子之所以没能和你好好相处，是因为你不在美和子一厢情愿的理想之中。至少在我看来，你没有过失。倒不如说，我很佩服你在失去家人的不幸中，还能正直地成长起来。』

『老爸……』

父亲果然是值得尊敬的人。

对此，我充满了喜悦和歉意，说不出话来。

『我想，既然我出于任性收养了你，美和子也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心里就能平衡了，也能修复夫妻之间的关系。我想建立一个包括回在内的幸福家庭。所以在需要钱的时候，才会去做违法的事……当然这一切都是借口。』

父亲抬起头，盯着魔子。

『魔子，你长大了。谢谢你阻止我。我爱你。』

『爸爸……』

魔子伏下脸，像孩子一样抽泣起来。

『回，对不起，拜托你照顾魔子。魔子虽然很优秀，但内心比你脆弱得多。你是从绝望的深渊爬上来的，优秀的男人。我的女儿就托付给你了──儿子。』

『老爸……』

后来父亲向警察自首──被逮捕了。

……有雨声。

不是普通的雨声。伴随着暴风，激烈的雨声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只有这个客厅被隔离于世界之外，漂流在陌生的土地上……我有这样的错觉。

『小六的时候演的……白雪公主……』

『……冷不防的说什么？』

『原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演女主角，没想到主角是白雪。我居然是魔女角色。就算名字是白雪和魔子──我当时很气愤。』

『……是啊。』

因为要在班级发表会上表演白雪公主的话剧，所以我们开班会来决定角色的分配。

于是就有人推荐白雪出演白雪公主。另外因为名字和形象都一致，还没等魔子反驳大家都同意由她来扮演魔女。

那时的魔子……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发笑，她的表情真的很不服气。

白雪因为自己被选为主角而惊慌失措，想要让位给魔子，不过这样一来反而让别扭的魔子不愿意领情。

因此魔子不情不愿地接受了魔女的角色，为了泄愤，还故意推荐我出演王子。

『我以前就很喜欢魔子这个名字，但还是第一次有了那样的妄想。』

『……比如说？』

『魔子，就像魔女的孩子不是吗？身为王妃的魔女有个女儿，那就是我……如果我爱上了王子，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魔子……？』

『魔女的孩子与魔女无关，所以和白雪公主成为了最好的朋友。这样的话，两个要好的朋友都喜欢上了王子，对吧？可是魔女的孩子因为魔女想杀害白雪公主而感到亏欠……。是想把王子让给白雪公主呢？还是和作为母亲的魔女一样，因为嫉妒白雪公主而想杀了她呢？……那种愚蠢的妄想。』

『魔子，玩笑开过头了。』

即使是空想的比喻，因为嫉妒而杀人什么的──笑不出来。

『……呐。』

魔子在沙发上如同爬行般移动，靠近我。

『──瞒着那孩子吻我。』

『那孩子』这部分应该用什么样的词来概括呢？

【喜欢的孩子】

【初恋】

【恩人】

【好友】

【恋人】

…………【白雪】

我和魔子──成了共犯。

亲手把最喜欢的父亲变成罪犯，罪孽深重的共犯。

还有一件事。

背叛了白雪的──共犯。

『表面上就让给那孩子了，不过──背地里你是属于我的。』

我们成为了可以说是一心同体的存在。

因此我无法拒绝魔子的命令。

把脸凑过去，夺走魔子的嘴唇。

『啊！』

魔子突然咬紧双唇。

皮肤裂开，血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

不过魔子并没有松开嘴唇的意思。

伴随着疼痛和苦涩，一种近乎绝顶的快感从口腔蔓延至全身。

……啊，是背德的味道。

「你好像基本都想起来了。」

「──！」

魔子把身体塞进沙发扶手和我之间，抬眼看着我的表情。

两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面对面的话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回到这个家的那天，有一张写着『忘恩负义』的纸，那是因为你和我把老爸变成了罪犯吗？」

「……虽然没有公开，但可能是在什么地方泄露出去了。写那个大概是以前和爸爸勾结，从中获利的人。我不想搭理他，所以就放着不管了。」

「莫非手机没坏？」

「……嘛，是啊，我想只要和古濑见面就能恢复记忆，于是把它藏起来了。但说到底，不搬家的话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为什么奇怪的纸都被扔进信箱了，还不搬走？」

「我和你商量了一下，决定留在这里。我们又没有做坏事，爸爸出狱的时候，能回来的只有这个家。因此，不管被谁讨厌，都要理直气壮。」

「老爸在监狱里，所以对失忆的我说『在远方』。」

「是啊，实际上很远吧？」

「美和子阿姨呢？老爸被抓的时候，她应该躲在什么地方。你之前不是说她正在住院吗？」

「妈妈带着钱逃走，不过很快就花光了。为了钱，她来找我……那时她已经患上了心病，所以才让她住院。」

「……是吗？」

我在事故中失去了父母和妹妹。

然而魔子因为我的到来，双亲──所有的幸福，全都失去了。

「你做模特赚钱，我支援你，就是因为这个吗？」

「是啊。虽然把房子以外祖先留下的财产全部卖掉支付了损害赔偿金，可这个家并没有实际看上去那么富裕。」

「放在玄关的画和壶，就是那个时候卖掉的吧？」

「嗯。」

「……等一下。来到这个家的那天，你给了一本我专用的存折，我父母的遗产没有动用吗？」

「商量后，我们认为既然是自己造成的状况，那就把你父母的遗产作为最后的手段吧。」

「在这种情况下，我却和白雪成为恋人，还患上了记忆障碍……」

魔子是不是把我当成恋爱对象来爱的，到现在也不太清楚。

但可以肯定的是，魔子已经只剩下我了。

如果我抛弃魔子，只和白雪在一起的话，魔子会堕入更深层的地狱吧。

那是鬼的行径。

(做不到……对我来说，抛弃魔子……)

罪恶感，连用这个词都因为太过肤浅而感觉不舒服。

这是──我的〈业〉。

是我只要活着，就不能放手的罪孽。

「──现在的话，能回答当时的问题吗？」

魔子把头靠在我肩上。

魔子蓬松卷曲的长发挠着我的脖子，香水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

仿佛撒娇的孩子似的蹭着脸颊，魔子说道：

「那么，地狱是从哪里开始的？你被领养的时候？白雪搬家的时候？还是──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的入口？」

每一个都是错的，又好像每一个都是正确答案。

「只要能把你从地狱里救出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是因为爸爸拜托了你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

「也是？那是出于负罪感吗？」

「也有那个。」

「还有别的吗？难道说，是因为──你爱我？」

「这──」

我觉得不管心情如何，都应该做出回应。

可我的喉咙被堵住了。

──白雪的脸浮现在眼前。

明亮、温柔、可爱。

把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了家人的我，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女神。

那是我的初恋，我也曾和她一起逃走。

最喜欢她了。

现在，我依然发自内心地爱着她。

尽管如此，我还是──

魔子将手指爬到我的手臂上，突然竖起指甲。

「啊！」

皮肤破了，被划出了血丝。

那血──魔子滑动舌头，舔了舔。

唇边沾着鲜红的血，在我耳边低语。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地狱的业火侵蚀着我的心。

不管嘴上怎么吵，都不可能讨厌魔子。

如果讨厌魔子的话，即使是鬼的所作所为，我也一定无法忍受这沉重的业，想要舍弃一切，投身于与白雪的甜蜜梦境吧。

但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事实上──魔子很重要。

要是没有遇到白雪，我一定会被魔子吸引。

「呐……回……拜托了……」

魔子抬起头，央求似的呢喃着，又用指甲抵住我的前臂。

魔子，变得更加楚楚动人了。

心灵越是受伤，魔子就越是美丽。美到令人恐惧。

在心中萦绕着形形色色的想法。

只有现在──我默念着这句话，掩盖住内心，夺走了魔子的嘴唇。

「嗯……」

魔子用手搂住我的脖子，紧紧地抱住我，仿佛在说绝对不会放手。

肩膀在颤抖。

「魔子很优秀，但内心比你脆弱得多。」

老爸的声音在脑海中闪过。

没错。

不管魔子有多少才能，不管她看起来多么强势，她也是内心脆弱的女孩子。

或许她现在正在想象被我拒绝的情景。

也许她在考虑明天早上醒来时，我已经不在了的可能性。

那样的软弱，沉睡在魔子激烈的性情中。

魔子对我的吻感到满足后，绕到我身后，从背面抱住了我。

「绝对不要回头……」

就这样封住我的动作，然后向我撒娇。

「不要再碰我了……」

说起来，魔子以前也说过同样的话。

或许她比任何人都恨我，爱我──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知道了。」

我和魔子是一心同体，是不幸的元凶，只要她这么说，我就只能为她实现。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好……不，背地里比较好……」

用近乎消失的声音喃喃自语，魔子用力抱住我的后背。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会到达哪里。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所以──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拜托了……」

我……只能堕落下去了吗……。

啊──

这是为什么呢？

想不起白雪的声音……。

第一卷 尾声

*

小学五年级时，有个男孩子来到了我们家，我本来是想欢迎他的。

因为事情实在太可怜了。

失去父母和妹妹，被家里收养。即使是不太能理解别人感受的我，也很同情他。

因此，当他被欺负的时候，我会帮忙。

『这家伙好歹也是我的亲人？换句话说，你也是在挑衅我对吧？』

唉，我最讨厌欺负弱者的笨蛋了，所以对于这件事，我反而觉得心里很痛快。

不过──

『…………』

如果有人总是一副快死掉的表情待在你身边，再怎么说也会感到情绪低落。

我跟他说了很多话，但他就是一蹶不振。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他在责怪我说都是因为我的做法不对，变得焦躁起来。

于是，没办法，只能把最好的朋友介绍给他。

『那、那个，我是丹泽白雪……请、请多关照……』

『…………是。』

『是的，拜托了。』

『…………是。』

『……是？』

『…………是。』

『…………是。』

『…………是。』

『啊，真是莫名其妙！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其实那时候，我心里一惊。

在旁人看来，尽管是初次见面，回和白雪却非常投缘。

似乎只有我格格不入……我感到了那样的恐惧。

这种担忧，逐渐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呈现了出来。

『骗人的~ ！那个，绝对是在笑~ ！』

『呵呵。』

『刚才，小回笑了！魔子也听到了吧！』

『……确实是这样。认识半年了，第一次听到。』

『太好了太好了！小回，能笑出来真是太好了！』

明明无论我多么关心他，他都几乎一言不发，可白雪却让他重新振作起来了。

我感到胸口一阵疼痛。没想到差距会如此明显。

我想，这一定是出于对白雪的嫉妒，因为她完成了我没能完成的事情，对此的心痛。

但后来才知道那是错的。

随着回恢复了活力，我又被另一种不安所侵袭。

重要的东西会不会被抢走？

白雪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小学三年级第一次相遇，暑假的时候就成了无可替代的挚友。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对人说狠话。虽然也想改正，不过一旦感到不耐烦，话语就会变得尖锐。

帮我打圆场的是白雪。

即使我说了很刺耳的话，白雪也会，

『不行哦，魔子。确实，对魔子来说可能很简单，但大家是做不到的哦。你这么说大家会受伤的，所以要温柔一点。』

她一边夸奖我，一边用切实的正论反驳了回来。即使大家都对我心存畏惧，白雪也毫不示弱。

吵架分手的时候，回到家冷静下来，总会发现白雪是对的。我陷入了自我厌恶，又因为自尊心太强，不愿意主动道歉。然而白雪却能泰然自若地跟我搭话。打从心底并不在意。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就确信自己赢不了那个孩子，赢不了那颗豁达而正确的心。

白雪谦虚地说我成为了她的朋友，但其实拜托她当朋友的是我。

对我而言，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自内心深处可以称为挚友的同学。所以我才每天约她出去玩，把她当作我最好的朋友。

看着那个挚友和回迅速加深感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回和白雪抛弃我，不知去了哪里。被丢下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欢笑。我抱有这样的妄想。

然后──『事件』发生了。

我在心里称之为『投接球事件』。

回想要和爸爸搞好关系。当时，他选择的商谈对象，不是我而是白雪。

那时候的对话，我在公园的灌木丛里偷听到了。

『我的爸爸很喜欢玩投接球。』

『妹妹也是，明明自己不会，却总是跟着……』

『一直到妈妈来接……』

我觉得两人的形迹可疑，就偷偷跟了上去，发现他们在公园里商谈。

听了回悲伤的自述，我愕然了。

我完全没有理解回的悲伤。

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和愚蠢。

最重要的是──

『白雪──谢谢你成为我的力量』

『被正面这么说，总觉得很难为情啊……』

『啊，不，我觉得白雪的笑容很有魅力。』

『诶？诶诶诶诶？！比，比起我，小回更有魅力哦！我和魔子比起来各方面都不起眼！又不像魔子那么漂亮！』

『不，我这种人……』

『不是这种人！小回很帅，头脑聪明，又会运动！最重要的是，虽然经历过痛苦，却能勇往直前，还能向很多人表达感谢！非常温柔！和我这种人不一样──』

『我也会说同样的话，白雪才不是什么这种人。』

『啊哈哈……总觉得我们好奇怪啊。』

『……嗯。』

我亲眼目睹了两个人坠入爱河的样子。

在那之前，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学习和运动都是第一名。总是被称为班里最可爱的人。职业优越的爸爸，漂亮的妈妈。家境殷实，生活无忧无虑，还有温柔的好朋友。

然而──

这时，我发现了一件无论如何都想要，却可能第一次得不到的东西。

──湖西回。我的初恋。

只有这家伙。不向我献媚的男人。

只有这家伙。会对我说讽刺的话。

只有这家伙。无视容貌和能力，不卑不亢地直视着我。

只有这家伙对我没有任何企图。虽然不像白雪那样真心实意，但作为一个人，我们站在同样的位置，在同样的位置上说着话。

爱上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家伙，有什么不对吗？

可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正因为对方是平等的、没有心计的回，所以恋情很有可能无法实现。

考虑过很多次。

要是不想失恋的话，可以从附近的男人中物色。

被我接近而面露不悦的男人除了回以外是不存在的，无论是追捧、体贴、奢侈、喜欢的容貌，一切都能轻易得到。

但我想要的──只有那家伙。

因为不安、害怕而迁怒于人。

不想让回知道自己的心情，所以对他更加刻薄。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件事让我掉进了绝望的深渊。

我称之为『私奔事件』。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白雪对我说了令人震惊的话。

『魔子，小回，谢谢你们一直和我做朋友。就算我搬家了，也会联系你们的，要是还能一起玩就好了。』

我很尊敬白雪。认为她能虏获回的心也是理所当然的。因此虽然有些嫉妒，但总的来讲，还是希望她待在自己身边的心情更胜一筹。

回也一样。尽管我绝对不会说出口，不过我内心深处对遭遇了那样的不幸却能坚强地站起来的回感到尊敬。我这个人很乖僻，所以总是不自觉地口是心非，但其实我很尊敬他，也很喜欢他，希望他在我身边。

可是──

──两个人没跟我说一声，就私奔了。

虽说是私奔，但毕竟只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就像坐着电车尽量去到远方一样可爱。而且在父母着急之前，他们就意识到自己的极限，主动回家了。可以说是只有两个人的小小毕业旅行吧。

不过只有我知道。对两人来说，那是『私奔』。

搬家那天我打电话过去，白雪不仅没有沮丧，反而有些飘飘然。

追问之下──才知道『私奔』的事。

听了她的话，我──

──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嫉妒。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羡慕白雪。

白雪所说的事情就是如此浪漫、美丽，散发着超越梦话的光辉。

事实上，自私奔以后，回发生了改变。

开始说想变得优秀。在学习和运动方面，两年前还与死人无异的他，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一样，现在已经开始精力充沛地到处活动了。

通过那次『私奔』，两人的羁绊成为了不会被距离和时间撕裂，永恒的东西。

回和白雪。明明我都很尊敬，打从心底里想得到他们，但他们却只想两个人迈向未来。

(只有这一点，不能原谅──)

我希望和回成为恋人，和白雪继续做朋友。

不只是其中一方面，而是想两个愿望同时实现。

可是，如果回和白雪成为恋人，我就得不到回，因为不想看到那样的回，也不能待在白雪身边。

从状况来看，比起和我交往，回与白雪结合的可能性无与伦比的高。也因为这样，我无法很好地平衡感情。

恐惧，不安──本来我可能需要趁白雪不在的时候讨好回的欢心。

然而自尊心在作祟。

另外，爸爸和妈妈的不和也扰乱了我的感情。

这不是回的错。但也并非毫无关系。

爸爸和妈妈的争吵太痛苦了，最终我在所有的场合都忍不住歇斯底里。

每次都感觉自我厌恶。我不知想过多少次，要是白雪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当然，只要打电话，白雪就会鼓励我，给我出主意。即便如此，关键时刻白雪不在身边。这对内心脆弱的我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事。

回和白雪快要走到一起的事，也加剧了难以商量的局面。

我对白雪的感情很复杂。

不在的话会感到寂寞，也会失去自信。但同时，也比任何人都憎恨、嫉妒、尊敬她。

所有的事情纠缠在一起，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

我虽然被人称赞，可其实只是那种程度的小孩子。

就在那样中学三年级的暑假，古濑佐突然出现了。

『你们的父亲……县议员才川达郎正在参与非法勾当。』

回似乎受到了打击，不过我认为完全有可能。

当然我马上否定了，让回冷静下来，可与此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些事。

妈妈有好几颗昂贵得惊人的宝石。回似乎对这件事并不知情，我是在妈妈的炫耀下得知的。听了那个价格，也明白以爸爸的收入是买不起的。可是，我不想让妈妈不高兴，于是视而不见。

回和白雪有时会说我『有正义感』，但两个人的正义感和我的不太一样。

我的正义感，不过是自家人的水平。

如果自己的家人受到伤害，就会生气，会挺身而出。那种程度。

回和白雪，应该说是光明正大吗？是『对社会』、『作为人』等更大的正义感。

因此我决定当做没有看到爸爸的不正当行为和妈妈的挥霍。我没有足以接受这些的心理承受能力。

最后，回一个人去找古濑，深挖这件事。

对于在那里了解到的情况，我激动地责备了回，但同时也接受了。我想假装没看见，尽可能地蒙混过去，不过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我也认为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然而，并不是不悲伤。

爸爸被逮捕是无法形容的打击，妈妈失踪更是令我愕然。

我很软弱。像回一样，即使家人遭遇不幸也要站起来，主动面对苦难，我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是的，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瞒着那孩子吻我。』

我是个胆小鬼。利用回的弱点，强行将他占为己有。

我趁回对我抱有罪恶感，提出了绝对不能拒绝的要求。

确实，客观地说，回来了之后，我变得不幸了。

爸爸、妈妈、白雪……失去了身边的东西。

──话虽如此，这其中回又有什么过失呢？

回只是拼命地活着。当我盘踞在优越的环境中时，他在和命运战斗，竭尽全力地挣扎。

这种地方吸引了我。

我之所以会因为回的到来而变得不幸，不过是纯粹的偶然。

不，不幸的原因是我能力不足。

看起来和回有因果关系，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有欢迎回，与他和睦相处的度量，有余力照顾妈妈的心情，和爸爸保持同步的话，至少父母间不会破裂。

我和在事故中失去了家人，被人收养而心怀愧疚的回不一样。本来立场就有很大的差异。

我是利用了回的罪恶感的坏女人。

即便如此──

我就是这么希望他待在我身边。

虽说是自己能力不足，但现在留给我的，只有回了。

『表面上就让给那孩子了，不过──背地里你是属于我的。』

我依然喜欢白雪，尊敬她，觉得赢不了她。

所以卑鄙懦弱的我，不敢正面交锋。

多么愚蠢啊，我陷入了自我厌恶，却无能为力。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所以──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拜托了……』

呐，回。

听说你失去记忆的时候，我非常震惊。

因为那意味着我们成为共犯的那天……宛如互相舔舐伤口般拥抱在一起的台风的夜晚……全都被遗忘了。

然而中途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现在的我可是脚踏两只船哦，你肯定会觉得讨厌吧。』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总觉得还不错。』

因为你失去了记忆，我和白雪又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我们失去了共犯关系，但你和白雪之间辉煌的『投接球事件』和『私奔事件』也消失了。

一想到也许又能从头开始，就觉得这样下去也不错。

可以肆无忌惮，说不定能从白雪手中将你夺走，我感到很幸福。

不过，那也结束了。

既然你回忆到了这里，那因为无知而带来的幸福时光就要落幕了。

呐，回。

其实有句话我一次都没说过，但一直想说。

「回……我爱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爱你。我不想把你交给白雪。只要有你在──即使堕入地狱也没关系。」

所以……啊。

求你了，回……。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第一卷 后记

第一次认识的人初次见面。读过『青梅竹马绝对不会输的恋爱喜剧』（以下简称青梅不败）等其他作品的读者，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我是二丸。

这次，以和青梅不败十卷同时发售的形式出版了『被诅咒的纯爱』的第一卷，接下来的第二卷将在下个月(二〇二十二年十一月)贩卖，连续发行。

连续发行是在考虑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告诉编辑想以两册能告一段落的设想来写，结果「第一卷和第二卷尽量不要空出时间比较好吧？」得到了这样的建议，那么……就这样，在写好了先存着的基础上实现了。另外，两卷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也决定了，销量好的话会继续写下去。

那么这次的作品『被诅咒的纯爱』，大家读了第一卷之后的感想如何呢？

「二丸！你这个龟儿子！怎么刚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结束了？我日你仙人板板！」

要是您能这么想，我一定会笑着对您说:「谢谢您的夸奖，这对我来说是最高的赞誉」。而且请一定要买第两卷来读一读，真的拜托了。

恋爱故事中，既有像青梅不败一样的带有强烈喜剧色彩的作品，也有情节让人胃疼却觉得有趣得不得了的作品。本书是以后者为目标的作品。

我很喜欢那样的作品，也很想写出来，因此这次有机会能出版本作，我感到非常荣幸。另外，如果有和笔者一样喜欢这类作品的人购买小说，或者第一次看到却觉得有趣的人增加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标题里有『纯爱』，是因为我觉得如果不是『纯爱』，三角关系中就不会有令人胃疼的部分。要是主角和两个女主人公交往时没有良心上的谴责，两位女主人公也都能接受的话，那谁都不会痛苦。再看看现代多样化的恋爱，如果所有人都能认同的话倒也没问题，那也会是个很有趣的恋爱故事。

不过在我看来，正因为是『纯爱』而不是『不纯』，才有美丽和痛苦，才有魅力。轻小说中也有被称为『非纯爱物语』的故事。一对一爱情喜剧或轻文艺的浪漫恋爱小说也可以说是『纯爱物语』。作为与这些的区别，『被诅咒的纯爱』我想擅自叫作『多重纯爱物语』。

最后，感谢编辑黑川先生和小野寺先生！还有负责插画的ハナモト老师，一卷光是人物设计就很辛苦了，还画了美丽的插图…而且还是两卷连续刊登，真是感激不尽！另外感谢对这部作品给予协助的所有人。

二〇二二年七月二丸修一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言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molari

翻译：molari

*

在客厅的沙发上醒来。

视线仿徨着，最终停留在墙壁的Lemnos挂钟上。

早上六点半。

也许是不凑巧的阴天污染了精神，额头上满是汗水。

「我──」

是因为没有睡在床上吗，手脚像浸在淤泥里一样沉重。

我慢慢地抬起上半身，用手掌冷却额头。

突然，手机映入眼帘。

这刺激了我的记忆，让我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对了，昨天与古濑先生重逢──)

找回了和魔子一起揭发老爸不正当行为的记忆。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侵蚀心灵深处，名为背叛的悖德。

然而，与此同时，魔子甜美的声音和柔软的嘴唇触感掠过脑海，让我有一种想要呕吐的罪恶感。

『──真正的恋人』

我出现记忆障碍时，魔子最先这样评价自己。

我一遍又一遍地问魔子，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追问说，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但是──)

找回了关于父亲记忆的现在，我明白了。

对我来说，魔子是可以称为『真正恋人』的存在。

这和我是『白雪的恋人』一点也不矛盾。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好……不，背地里比较好……』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所以──一起下地狱吧……拜托了……』

我爱着白雪。

告白了，正在交往。

但和魔子的关系，是对白雪不能说的秘密。

『我和白雪是恋人』与『我和魔子是真正的恋人』，是以表里的形式成立的。

也就是说──

谁都没有撒谎。

当初觉得矛盾的事情，现在成立了。

很多事情我还没想起来。

老爸被逮捕后，怎么样了？──

升上高中后与白雪重逢，又是如何成为恋人的？

我为什么会患有记忆障碍呢？

仍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

──嗡嗡。

手机震动，显示出一条信息。

是白雪发来的。

『等下我可以去小回家接你吗？因为是恋人，所以想和你一起上学……』

多么可爱的提议啊。

我不由得笑逐颜开，下一个瞬间──

「唔……！」

伴随着强烈的寒意，胃液涌了上来。

「呜──」

我跑出客厅，抓住洗脸台趴下。

「呕……」

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么说来，倒下后一直没吃过东西。

胃里什么都没有吧。

「哈……哈……哈……」

因为太过恶心，意识几乎要消失了，但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白雪的笑容。

让失去家人的我重新振作起来的恩人，也是我的女神。

她的笑容拯救了我多少次啊。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在心中默念着，泪水夺眶而出。

「你没事吧，回？」

这样的声音响起，毛巾落在了我的头上。

「……魔子。」

她是从哪里开始看的呢？

这条毛巾大概是在为哭泣的我着想吧。

「给你，没有要吐的东西，很难受吧？」

魔子递过来一个装着水的塑料瓶。

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但还是决定先停止思考，接过。然后洗了脸，把塑料瓶倒过来一饮而尽。

「……一年前的时候也是这样。」

「是吗……？」

「嗯，一副被诅咒后堕入地狱的表情。」

我照了照镜子。

里面映出了一张脸颊凹陷、眼圈发黑、只有目光炯炯有神的男人的脸。

「硬要说的话，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像刀子一样让人毛骨悚然。」

「……大小姐的品味真差啊。」

「否则我才不会和你接吻，也不会成为真正的恋人。」

「……说的没错。」

是吗，我因为背叛了白雪，堕入了地狱。

然而，地狱里有魔子在。

是我让魔子堕入地狱的。

所以，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白雪说她想来家里，和我一起上学。」

「……老实说，我觉得你今天应该在家休息。」

「我不认为休息就能恢复，就算勉强也应该去上学，习惯一下比较好。」

「……嘛，这也有一定的道理。」

魔子转身。

「我想你可能吃不下饭，不过至少要塞点果冻吧。我买的威德in果冻分给你。」

「这不是难得的温柔吗？」

「如果我说让你给我一个早安吻作为答谢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喉咙哽住了。

我是个不擅长说谎的人。

脸上一定流露出了动摇吧。

魔子讽刺地扬起嘴角。

「真是个过分的男人。」

她径直走向冰箱，取出果冻扔给我。

「真差劲，窝囊废，脚踏两只船。我说要接吻却犹豫不决的男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了。」

「那可以不做吗？」

「真笨啊，我的意思是正因为如此才要做。」

魔子走到面前，用近乎强迫的方式夺走了我的嘴唇。

眼角映出手机的影子。

因此，明明在和魔子接吻，白雪的脸却浮现了出来。

『那么，地狱是从哪里开始的？你被领养的时候？白雪搬家的时候？还是──现在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的入口？』

昨天，魔子说过的话。

我想现在可以回答那个问题了。

『现在这里，才是真正地狱的入口。』

大概是这样的，一定……。

第二卷 其一 你是笨蛋吗

*

结果，我拒绝了白雪的邀请。

我让魔子先去学校，一个人故意在铃声响起前的最后一刻进入班级。

「怎么了，回？你平时不是来的很早吗？」

旁边的座位上传来调侃的声音。

左右翘起的鬈发──是我上高中后结交的损友彦田仁太郎。

平时听了会觉得麻烦的轻浮声音，现在却不知为何让我心平气和。

「身体有点不舒服。」

「……脸色确实不好看。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我住院了一段时间，想把学习进度追回来。」

「不不不，从你回归的那一刻起不就追上了吗！你本来就名列前茅，没问题的！」

「就是那么一点的疏忽大意才会导致学习成绩下降。」

「什么嘛~，真冷淡~。和我一起在底层徘徊吧~ ~」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在之前的考试中，仁太郎取得了逼近红线的分数。

所以似乎想把我牵扯进去。

「一旦堕落，就会看到不同的世界！」

仁太郎猛地竖起大拇指。

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他特有的玩笑话。

可是──

不知为什么，我全身僵硬。

「喂，回……你真的没事吧？」

我的表情好像相当严肃。

仁太郎变了脸色问道。

我慌忙掩饰。

「所以我不是说没问题了吗？」

「刚才丹泽也很担心你哦？」

这句话让我的心头一颤。

「白雪……」

「听她讲本来想去接你的，你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想自己一个人慢慢走过来。刚才她还后悔说，早知道就陪你一起了。」

「是吗……」

「因为要打预备铃了所以没过来，但现在也是……你看？」

仁太郎抬起下巴示意。

……扑通、扑通，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我故意赶在预备铃的前一刻来上学，是因为不想看到白雪的脸。

单纯的说，我害怕面对白雪。

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大脑拒绝了。

虽然我知道不能看，但还是顺着仁太郎的下巴望去。

「啊──」

视野的尽头，能看到白雪不安的面容。

那一刹那，汗水从我全身的毛孔喷涌而出，我感到头晕目眩。

「回？！」

「小回？！」

我没能撑住桌子，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白雪温和的声音，如今却夹杂着悲鸣。

那个充满可爱笑容的脸蛋，变得惊慌失色。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表情。

我想让你一直保持笑容。

我想在那样的她身边，为了让她露出笑容而活下去。

然而，现实是──

整个世界都反转了。

大脑超越了极限，试图关闭意识。

「哈……哈……哈……」

理想与现实的背离，让我直冒冷汗。

铃声响起。

可是声音听起来格外遥远，夹杂在嘈杂声中消失了。

「小回，回答我！……啊，老师！……嗯，是的，上学的时候就好像不舒服！……我带他去保健室！」

我的胳膊被抓住了。

茫然地抬头一看，白雪忧心忡忡的侧脸正对着我。

「你没事吧，小回？」

「啊──」

像遭了雷击一般，罪恶感贯穿全身，让我清醒过来。

我用尽理性，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没关系，我自己能去……」

我甩开白雪的手，为了不感到头晕，快步走着，向滑动门的另一边逃去。

*

来到走廊，脚步稍稍轻了一些。

由于是早会时间，廊上没有人走动，很安静。

我这人还真是现实。

一来到没有白雪的地方，就变成了这样。

(我受不了白雪那纯粹的眼神……)

光是被看着，就感觉在说自己是背叛者。

「哈哈！」

因为太过滑稽，我哑然失笑。

我扶着墙，蹑手蹑脚地走向保健室。

「……对不起，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

摆着药品的架子和三张并排的床。

也许是窗户稍微开着的缘故，雪白的窗帘轻轻摇曳。

平淡无奇的保健室。

然而，眼前这个意外的存在，让我不由得眨了好几下眼睛。

「果然来了。」

坐在药品柜旁边的是魔子。

「为什么你……」

我惊讶得当场呆立在原地。

「我感觉你会来。」

「你怎么知道的……？」

「看看早上的情况就知道了。」

「保健室的老师呢？」

「去职员室了。」

由于种种疲劳和混乱，脚下轻飘飘的。

「……我就知道是这样。」

魔子立刻抱住我的腰，把肩膀借给我。

「……不好意思。」

「总之先睡一会儿吧。」

「要是能睡着就好了。」

身体如此沉重，大脑却在全速运转。

肯定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白雪悲伤的面容和声音。

「……身体还是那么笨重啊。」

「笨是多余的。」

「就像爸爸一样。」

说着，让我坐在床上。

「不过比爸爸可爱多了。小回？被子能自己盖吗？」

「你把我当傻瓜了吧？」

「那是当然的，因为总是重复同样的事情。」

我躺在床上，想把被子拉过来，手却停了下来。

「同样的事情……？」

「以前与白雪再会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是吗……？」

「别摆出一脸蠢样，把这个服了。」

「蠢样是多余的。」

一边吐槽，一边接过袋子。

袋子上写着内服药，并罗列了药物的名称和功效。

「减小情绪起伏…… ？改善抑郁症、嗜睡症伴随的情感乏力发作……？缓解焦虑和紧张……？」

虽然写了四种药，不过都与心理有关。

「为什么魔子会有这种东西……？啊，而且配药日期，不是我出院的前一天吗？」

「这是你以前吃的药。我把药方交给医院的大夫，为了慎重起见，让他开了同样的药。」

「那直接给我不就好了？」

「给有记忆障碍的你？」

被这么一说，我哑口无言。

「来，吞下去吧。」

魔子递过来一瓶水。

从准备得太充分这一点来看，我真的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抵抗，吞下去肯定更好。

疲劳也到了极限。

于是我照魔子的吩咐吃了药。

「里面有睡眠诱导剂，我想只要安静地躺着就能睡着。」

「……谢谢。」

「真是让人操心。」

我放松身体躺在床上，魔子默默地把被子拉到我肩膀处。

「我突然想到，你与其在这里等我，不如早上就让我吃药不好吗？」

「还是那么斤斤计较啊。」

「所以，为什么呢？」

「我反过来问你，早上把药给你，你会老实吃吗？不会说『我没事』然后拒绝吗？」

「这个……」

「前些日子……和白雪重逢，我带精神恍惚的你去心理诊所时，你也很抗拒，说自己没问题。当时我还特意拿出数据说服你『现在去看心理医生的人很多』呢？」

「这么说来……」

我觉得有过那样的事。

「我知道你见到白雪会受伤。这是无法避免的，所以我就在这里等着──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的话，就不会说出来了吧。」

「所以都说了你很烦啊。好了，睡吧。药起作用了吧？」

心情确实比刚才平静了，睡意也涌了上来。

魔子把柔软的手放在我的额头上。

凉丝丝的很舒服。

说起来，小时候，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母亲，曾经这样为我降温。

「晚安。」

「……晚安。」

被安稳的空气包裹着，我慢慢坠入了梦乡。

*

我在梦中飘荡。

这是环绕着无数记忆的记忆之海。

大概是因为魔子说我一直在重复同样事情的缘故吧。

其中一个被我吸进了体内，本应遗失的过去又苏醒了。

……

…………

………………

初中三年级的夏天。

老爸被逮捕，美和子阿姨失踪，我和魔子成为类似恋人的关系之后，环境发生了剧烈变化。

警察和律师来了好几次。

邻居和学校里羡慕的目光一下子逆转了。

我们只要在路上走着，就会有人窃窃私语，从远处传来诽谤中伤。

我在去找古濑先生打听情况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

所以我担心的是魔子的状况。

『──魔子，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你怎么样，反正这种诋毁我已经习惯了。那些乌合之众的声音，我根本不在乎。』

这不是虚张声势。

魔子在父亲被捕后，依然一如既往地坚毅。

『你把亲生父亲赶出去了~ ~现在，和没有血缘关系的湖西在家里独处吧~？ 你们在干什么？』

面对想要贬低魔子在学校的地位而挖苦她的女生，魔子也毫不退让。

『那算什么？能不能别老想一些下贱的事情？』

『下、下贱？！』

『首先，回是我的远房亲戚。把父亲赶出去也与事实不符。至少要先在网上好好读一下事件的报道，然后再跟我说话？缺乏智慧的对话很累的。』

『不、不过，你父亲犯了罪，这是事实吧！』

『……你说得没错。那么，你的意思是父母的罪过应该波及到孩子吗？』

『虽、虽然法律上没说，但你用父母犯罪得来的钱过着奢侈生活的吧！』

『这一点还没有公开，所以我就告诉你。通过不正当手段赚来的钱，我们会通过处理祖祖辈辈的财产全额返还。你好像很爱说话，能不能把这件事也告诉其他人？顺便一提，要是你敢再添油加醋的话，我会以诽谤罪起诉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唔──』

魔子的美貌在老爸被捕后更加出众了。

身边的人除了我以外都无法信赖，只要被冷若冰霜的魔子盯上，几乎所有人都会噤若寒蝉。

不过，魔子当然不是什么冰雕像。

有时也会感到寂寞。

『回……不要动……』

不可思议的是，魔子喜欢狭小的地方。

她让我面朝前方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自己将身体滑进后背和沙发之间的缝隙。然后像是要从我背后得到温暖一样，紧紧地抱住我。

如果我想向前移动使她更容易进入，魔子就会：

『回到原来的位置。』

像这样拒绝。

『冷的话，要我来抱你吗？』

『……不行，你一根手指都别动。』

『……知道了。』

我和魔子没有肉体关系。

就像瑟瑟发抖的两人在隆冬的小屋里报团取暖一样，只是为了生存而依偎在一起。

『呐，回……做吧……』

做什么？我没有反问。

以前问过一次，结果挨了一巴掌。

只有在精神疲惫的时候，魔子才会向我索求。

所以我──

把魔子逼到这种地步的我──

没能拒绝她的要求。

『嗯……』

回头，互相亲吻。

抚摸着她柔软的波浪长发，魔子吐出陶醉的气息。

到这里结束。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种让魔子平静下来的仪式。

就这样过着想方设法打起精神，互相扶持的日子。

某一天，白雪突然来到才川家。

她是利用休息日，坐新干线专程赶来的。

『……小回，魔子。虽然打过电话……但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我看向魔子。

意思是说，你把老爸被捕的事告诉白雪了吗？

我没有和白雪说过。我不愿让她担心，也不想她知道我和魔子的关系。

魔子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白雪恐怕是从别人那里得知老爸遭遇逮捕的。白雪和魔子不同，她的朋友很多，从哪里泄露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可我从来没想过，在焦头烂额顾不上思考的日子里，白雪会突然降临。

这让我不知所措。

『白、雪──』

和魔子接吻了。

想要见到白雪，想要变得优秀向白雪告白，为此一直在努力。

在江之岛约好了。

可是──我──背叛了你。

与白雪面对面的瞬间，在这罪孽深重、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我──』

『……不要紧。小回，没事的。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不是的，白雪。

我背叛了对我说这种话的白雪。

所以没有被你温柔对待的资格。

『啊……啊……』

脚下不停地颤抖。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会颤抖到无法站立。

看到这样的我，魔子插了进来。

『──对不起，白雪。自从爸爸的事发生后，回偶尔会这样。我先让他去躺着，你能在客厅等我吗？』

『啊──嗯，知道了。』

不光是我，魔子也应该感到尴尬。

但她却顾虑、庇护了我。

这让我很受打击。

──回，对不起，拜托你照顾魔子。魔子虽然很优秀，内心却比你脆弱得多。你是从绝望的深渊爬上来的，优秀的男人。我的女儿就托付给你了──儿子。

老爸这么说着，将魔子的事托付给了我。

可现实是，别说支持魔子了，我反而被她保护了。

结果，直到白雪回去，我都没能走出房门，躺在床上，一直被自我厌恶所侵袭。

『──我进来了。』

魔子敲了敲门，走进了我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抚摸着我的头发。

『白雪，回去了。』

『……是吗？』

『说不定高中能考上这边。』

『……诶？』

『听说她父亲明年要回总公司。』

『那是……』

『大概是受爸爸被捕的影响吧。虽然白雪应该不知情。』

『……是吗？』

古濑先生说白雪在升初中的时候转学，跟老爸的不正当行为有关。

那是正确的。

(……可喜可贺。)

但为什么就是笑不出来呢？

『她说很遗憾，没能好好看看你的脸。』

『……我没有脸见她。』

『有啊。你只要堂堂正正就行了。要不然，你和白雪交往也可以。』

我坐起身来。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行，你即使表面上和白雪交往也没有关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雪是恋人，我是真正的恋人，这样就可以了。』

『越来越不明白了。』

『白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白雪悲伤的表情。』

我几乎不了解魔子的心境。

但不想看到白雪悲伤的面容──只有这一点，我能理解。

『我没那么机灵，做不到那种事。』

『不是做不到，去做吧。只有这样，只有这才是，我们三个人能够在一起──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

『……和不幸搞反了吧。』

『不管是临时的，还是表面上的，只要觉得幸福那就是幸福。』

『如果真的会觉得幸福的话呢。』

我怎么也不认为那会是幸福的状况。

和白雪是『恋人』，和魔子是『真正的恋人』？

明明与魔子接吻了，还要和白雪交往吗？

如果我能用下半身思考，那就最好不过了。

然而──

对纯爱来说，那是诅咒。

无可替代的两个人。

初恋对象和共犯的义妹。

从中选择一个，一开始就不可能做到。

俗话说，笨蛋和天才只有一纸之隔。

或许天堂和地狱，也只有一纸之隔──

*

自那天以后，我的精神变得不稳定了。

虽然我鼓起勇气说必须保护魔子，但硬要说的话，破烂不堪的其实是我。

无法掩饰过度的不适，在魔子的催促下，我开始去心理诊所就诊。

多亏了药物的帮助，精神逐渐安定了下来，可最根本的烦恼──和白雪的事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所以我决定不去面对她。

『我真是个坏女人啊。』

在仿佛一切都将陷入黑暗，某个新月的夜晚──

关了灯的起居室里，魔子喃喃道。

她又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将身体滑进后方留出的空隙，像是找个依靠似的，手和胸贴在我的后背上。

『……坏的是我。』

『明明让你这么痛苦？』

『……是我先让魔子受苦的吧？』

魔子轻轻地对着我的耳朵吹气。

『呵呵，是啊，那我们扯平了？』

『嗯。』

这种无关紧要的对话，重复了好几次。

对白雪心怀愧疚的我们，连正面拥抱都做不到，只是轻轻地依偎在一起。

这是为了感受到彼此的体温，确认对方在自己身边的行为。

在地狱般的生活中，这是必要的东西。

因为现状是，一个人实在太冷太辛苦了。

『呐，回……做吧……』

魔子又不说做什么，直接向我索求。

我一边对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内疚感到恐惧，一边亲吻了魔子。

然后我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分开，各自回到房间──本应该是这样。

──在通常情况下的话。

然而，这一天实在是太不凑巧了。

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灯突然亮了──

『你们在干什么……！』

起居室里响起惊恐的尖叫声。

我们急忙分开，把目光转向声音的主人。

站在那里的，是应该已经失踪的人。

『美和子阿姨……』

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

美和子阿姨无愧于魔子的母亲，长得很漂亮，而且以此为最大的自尊心。

她爱美，总是打扮得光鲜亮丽。

可是，现在的她眼睛周围有了黑眼圈，头发里混着白发，衣着凌乱──如果没听到声音，我可能会把她当成另一个人。

『妈妈！？这几个月你去哪儿了？还有，你这身打扮──』

魔子跑了过去。

这是自父亲的丑闻曝光美和子阿姨立即消失以来的第一次再会。

不过美和子阿姨并没有看向魔子。

『你果然是个瘟神啊！』

美和子阿姨推开魔子，抓住我的胸口。

『自从你来了，一切都变得不正常了！』

她保持着接近的气势把我推到墙上。

美和子阿姨的胳膊细得惊人。

可现在被强加的力量却无比的强大──

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现在的美和子阿姨就是如此超出了常规。

我经过剑道的锻炼，臂力上有压倒性的优势。想把她推开也是不可以。

然而──做不到。

虽然美和子阿姨本来就有些歇斯底里的毛病，但她至今为止从未对我动过手。正因为如此，才更让我感到惊讶。最重要的是，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睛、消瘦的脸颊、乱糟糟的头发──让人联想到恶鬼，使我腿脚发凉。

『那个人被逮捕，都是你的错！如果你不来我们家，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那是──』

也许是极端的说法，但我不认为这是错的。

『是啊，说的对。我很抱歉……』

『回！？』

魔子睁大了眼睛，美和子阿姨用手掐住我的脖子。

『你觊觎我家的财产！而且，连魔子都……！你这个恶魔……！去死吧……！』

『唔──』

我喘不过气来。

可一想到自己做了应该被这个人杀死的事，我就无法抵抗。

『住手，妈妈！』

魔子从背后勒紧美和子阿姨的胳膊，让她的手离开我的脖子。

『咳咳咳！』

我跪倒在地，不停地咳嗽。美和子阿姨在被锁住胳膊的状态下一脚踢在我的下巴上。

『混蛋……！还给我……！把我的丈夫……！我的魔子……！我的财产……我的幸福……全都还给我！』

『妈妈！』

啪的一声，客厅里回荡着干涩的声音。

魔子打了美和子阿姨的脸。

她做梦也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吧。

美和子阿姨轻轻触碰被打的地方，呆住了。

『不是那样的，错的是我们──妈妈。』

『魔子？』

『回没有埋怨任何人，只是拼命地活着。没能接受这样的回，是妈妈的错。而我也有错，没有帮上妈妈的忙。』

『你在说什么，魔子？魔子是站在我这边的吧？』

『醒醒吧，妈妈！』

魔子眼含热泪，抓住美和子阿姨的双肩。

『爸爸为什么会被逮捕？！是因为妈妈乱花钱，爸爸才染指犯罪的吧？最坏的人是妈妈啊！？』

『你、你说什么呢──』

美和子阿姨将脖子扭转九十度，语速飞快地嘟囔着。

『那个人不也是自作主张决定收养的吗？你知道为了这个瘟神花了多少生活费吗？相比之下，那种程度的挥霍不是正好吗？我又没有允许别人进我的家。谁叫他好像在责备我没能生下儿子一样，总是对我冷嘲热讽。』

『妈妈！看这边！』

魔子摇晃着美和子阿姨的双肩。

『亲戚中最富裕的我们，收养回一点都不奇怪吧？而且谁也没有责怪妈妈生不出儿子！』

『被责怪了啊！被那个人老家的公公和婆婆！』

魔子似乎感到头晕，踉跄了一下。

『怎么会……就因为一年都见不到一次的人说的话……就一直针对回吗……？就因为那种事，你对失去家人的孩子说了无数挖苦的话……？』

这次轮到美和子阿姨抓住魔子的肩膀。

『就因为……！？那种事……！？你知不知道那句话给我造成了多大伤害？！』

『就算这样，向回发泄也是不合理的……』

『有什么不合理！要是当初没让这个瘟神进家门，我就能一直幸福地活下去了！』

魔子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妈妈……妈妈是自己变得不幸的……即使没有收养回，大概也会在别的事情上受挫，结果和现在一样吧……』

『没那回事！』

『拜托……妈妈……不要再让我伤心了……』

那个刚强的魔子，睫毛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

这让我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是什么。

(没错──)

要跪在地板上等待会儿再跪吧。

不要害怕美和子阿姨。

现在不是被罪恶感折磨、摇摆不定的时候。

──回，对不起，拜托你照顾魔子。魔子虽然很优秀，内心却比你脆弱得多。你是从绝望的深渊爬上来的，优秀的男人。我的女儿就托付给你了──儿子。

保护魔子。

不管被多少人憎恶，只有这一点绝对要做到。

『住手！』

我反手拧住美和子阿姨的胳膊，将她按倒在地板上。

被如此完美地固定，即使是大汉也无法挣脱。

『好疼！你干什么！放开我！』

『……那么，请不要再让魔子伤心了好吗？』

『魔子会伤心？为什么？伤心的是我！因为你，我和魔子才会变得不幸！』

魔子轻轻合上眼皮，喃喃自语。

『已经，结束了……不，从爸爸被捕时妈妈逃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魔子？我──』

魔子直视着美和子阿姨，明确地告诉她。

『我要和妈妈断绝关系，我的家人是爸爸和回，我已经决定了。』

『魔子！我可是你的母亲！我们有血缘关系！你就这么随便──』

『那为什么在我痛苦的时候不和我在一起呢！』

听到魔子悲痛的呐喊，美和子阿姨的喉咙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爸爸被逮捕，我有多么痛苦，有血缘关系的母亲当然知道！可是妈妈只顾着自己的事就逃走了！带着值钱的东西！现在也是这样！』

魔子指了指背后。

她所示的前方是美和子阿姨拿来的包包。

好像是刚才看到我和魔子接吻的时候掉下来的。

『啊……』

我知道魔子在为什么而悲伤。

美和子阿姨的包包旁边有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大概是手提包落在地面时滑出来的吧。

信封本身很眼熟。从钞票的厚度来看，至少有二十万以上。

毫无疑问，那是我和魔子商量过，保管在保险箱里以防万一的现金。

『妈妈刚才悄悄溜进家里，想拿走值钱的东西吧！然后准备回去的时候，发现我和回在接吻，所以开了灯！对吧！』

『那是──』

『你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比起和我们发生争执，还不如赶紧逃走比较好吧！难道你以为通过刁难我们可以得到更值钱的东西吗？』

『别、别说傻话了！这怎么可能！』

美和子阿姨的声音明显动摇了。

看来魔子的推理是对的。

『我痛苦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的是回！不要再自称是我的母亲了！』

『不、不是的！我、我，我是！』

『有什么不是的！机会难得，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吧！我会全部驳倒的！』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啊！妈妈心里一直只想着自己！我和爸爸……还有回的事，你考虑过多少！？现在的妈妈，只是遭到了自己平时所作所为的报应而已！』

『我的家人……我……我……是……』

美和子阿姨的声音越来越细，抵抗也越来越微弱。

我保持着拘束状态看了看她的脸，美和子阿姨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

我和魔子叫了救护车，美和子阿姨住进了医院。

但醒来后，她重复着歇斯底里的言行，几乎要和医生扭打在一起，变成了与任何人都无法沟通的状态。

经诊断，是巨大的精神压力导致的适应障碍，美和子阿姨的住院地点被改在了精神病房。

以这件事为契机，我意识到状况发生了改变。

(──对白雪的罪恶感当然存在)

但首先必须处理好眼前的事。

继父亲之后，又与母亲分离的魔子，无论如何都要支持她。

要保护她不受周围人的中伤，度过迫在眉睫的考试。

还有金钱问题。

由于支付了损害赔偿金的同时也对资产进行了整理，总算没有欠债。可是作为监护人借出名义的魔子的祖父母的财产也几乎用光了。再加上那对祖父母是很在意面子的人(原本就是那种会挖苦美和子阿姨说『没能生下儿子』的拥有老套价值观的人)，对我们的态度冷淡得可怕。因此，我和魔子变成了半自立的状态，为了维持家庭和升学，必须制定一些计划。

(──魔子由我来保护。)

我在心里发誓。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精神方面，吃点药什么的，勉强维持就行了。

把地狱里的魔子再次带到阳光下。

(……自从升入中学与白雪分开之后，我就一直梦想着重逢，并为此不断努力。)

学习也好，运动也好。

将来，我要成为强大的自己，去迎接白雪。

那时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必须得到足够的力量。

我被这种纯粹的心情所驱使。

(……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那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越是努力，越有接近梦想的实感。

很开心。

不过，现在已经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了。

──才川魔子。

既是义妹，又是共犯。

因为我变成了孤身一人的，可怜的少女。

如果命运使你痛苦，那就让我成为你的盾牌。

我会为你将所有的不幸击碎。

呐，魔子。

到那时，我可以向你赎罪吗……？

………………

…………

……

慢慢睁开眼睛，所处的地方是保健室。

室内已经变成了橙色。我好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床边沿圆形设置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看不到出入口。

我望向身旁，魔子呆坐在窗边。

她坐在折叠椅上，手肘搭在窗框向外眺望着。好像没有注意到我已经醒来了。

大概已经是放学后了吧。脚边放着我和魔子的书包。

室内飘荡着悠闲但微微湿润的空气。

魔子茫然地看着棒球部在学校外围跑步的身影。

(……好平静的表情。)

我记忆中的魔子，总是愤慨激昂，几乎没有平静的时候。

披着夕阳的颜色，被风吹拂的长发如同波浪般飘动着。

与作为模特被拍照时不同，她既没有冷艳，也没有高贵，而是作为一名青春年华的少女，带着稍纵即逝的美丽伫立在那里。

不知为何，我觉得魔子仿佛要离我远去，于是悄悄地伸出手。

「……魔子。」

「！」

魔子肩膀颤抖了一下。

「真巧啊，我刚把你叫醒呢。」

说着回过头的魔子，看到我伸出的手，皱起眉头。

「这手是干什么？你想性骚扰吗？」

说出来的话太有魔子的风格，我忍不住笑了。

「我又不是你，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你──」

魔子脸颊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傻啊！」

足足过了几秒钟后她才喊道，把旁边的矿泉水瓶扔进我怀里。

「对病人再温柔一点啊。」

「那你说话时要注意！你的发言完全是性骚扰！」

「被害妄想症太严重了吧？怎么想都觉得你的发言更有职权骚扰的倾向。」

「你不就是这样一边糊弄我，一边享受我厌恶的表情吗？这么一想，就是彻底的性骚扰了。」

「好吧好吧，既然大小姐都这么说了，那就当做是这样吧。」

「你把我当傻瓜了吧？」

「那么，你经常把身体挤进我和沙发之间，那不算性骚扰吗？」

大概是从我说的『经常』里注意到了吧。

我又找回了新的记忆。

魔子眨巴着眼睛，耸了耸肩。

「笨蛋，那肯定是给你的特别服务啊。」

「我可没打算点那种服务哦？」

「还是老样子斤斤计较啰里啰嗦的男人啊。那么，你说这种话，是不是想起了很多事？到什么程度了？」

「……从父亲被捕之后，到美和子阿姨转入精神病房为止。」

「也就是说，妈妈的情况大致都了解了？」

「是啊，她来家里偷东西的事，吵架的事，清清楚楚。」

「那初中的事你基本都想起来了。」

「对啊，虽然考试的情况我不太记得了。」

「哦，是吗？」

魔子还是那么冷淡。

我拧开瓶盖喝水的时候，她将胳膊肘撑在床沿上问道。

「那么，这让你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吗？」

「嗯。」

「那是？」

「──我要保护你。」

我直勾勾地盯着魔子，认真地告诉她。

于是魔子慢慢地睁大了眼睛，脸颊像煮熟的章鱼一样红彤彤的。

「我会想办法让你幸福的。」

「你──」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不过──

「是笨蛋吗……」

这次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害羞地抓住从肩膀上垂落的头发，在胸前来回摆弄。

「……你这家伙，原来能做出这样的反应吗？」

「烦……烦死了……」

责备的言辞也只有平时的十分之一那么微弱。

「我记起来了，我下定决心要保护你，所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我想和白雪分手。」

魔子扬起眉毛。

刚才还害羞的她，现在全身迸发着怒气。

我无法理解其中的原因。

「为什么生气了？」

「因为你是笨蛋。」

「为什么非得被说成笨蛋不可？我决定要保护你。和白雪交往的话──我做不到。」

「真的，你这人到底傻到什么程度？」

「既然你反反复复说我傻，那就好好解释一下啊。」

明明是拼命思考后，下了很大决心得出来的结论，这也太过分了。

「你喜欢的是白雪吧？」

「啊……」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即使是撒谎也应该说『我喜欢魔子』吗？

「好的，时间到。这就是全部。」

「什么意思？」

「按照你的性格，如果喜欢我，马上就会说喜欢，不说就是喜欢白雪。」

「…………」

完全被看透了。

「说到底，你喜欢白雪的事我一清二楚。你可能忘了，刚刚想起记忆的时候，你不是对我说了那么多次喜欢白雪吗？」

确实，事到如今再想补救也为时已晚。

因为我明确地说过『要和白雪交往』『真正的恋人是不是骗人的』之类的话。

「我说你傻就是这么回事。要是因为谎言和同情被说喜欢，你会高兴吗？」

「──这……」

试着想象了一下。

如果白雪有别的喜欢的人，但因为我是一个失去了家人的可怜虫，所以对我说喜欢的话──难过得我都想说:「算了，至少不要撒谎」了。

和醒来时一样，魔子把胳膊肘搁在窗框上，眼睛望向外面。

「我呢，回……我……」

「对不起，打扰了。」

听到伴随着滑动门打开响起的声音，我和魔子稍稍拉开了距离。

有人来了。

从半开的窗帘一角探出头来的人是白雪。

「啊，小回，你起来啦。太好了，没事吧？」

白雪发自内心地微笑着。

光是这样，保健室的气氛就变得明朗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今天，总感觉身体不舒服。」

「该道歉的是我！要是我早点发现就好了！」

「不，是我不好。」

「不，是我这边。」

「不，是我。」

「我。」

「……你们在循环，差不多该停止了吧？」

听到魔子无奈的吐槽，我和白雪互相苦笑。

(……咦？)

我竟然能如此正常地和白雪交谈，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早上明明是那么的内疚……)

心悸很快加剧，连白雪的脸都看不清。

然而现在不知是不是药物起了作用，我能保持平静了。

啊，不。

除了药物以外，还有很大的变化。

(──我想起了必须保护魔子)

现在的我，拥有了以前没有的『觉悟』。

现在不是被罪恶感压垮的时候。

虽然记忆和状况还没有完全整理好，但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魔子，抱歉让你照顾小回。本来应该我来做的。」

「没关系。早上，我发现回身体不适的时候，就把模特的工作延期了。」

看来我的不调甚至影响到了魔子的工作。

「……魔子，这样做没问题吗？」

「虽然不太好，可我已经道歉了，如果说是我自己身体不舒服，对方也只能接受吧。白雪，委员会的工作结束了吗？」

「嗯，已经没事了。」

「是吗？那就准备回去吧。回，能走路吗？」

我攥了攥手掌，确认是否还有力气。

「没问题。就算有点问题，打车也太浪费了，就算爬着我也要坐电车回去。」

「这个男人在奇怪的地方很小气呢。」

「哈哈哈……我觉得这是小回的优点。」

尽管白雪给我打了掩护，但从她苦笑的样子来看，似乎还谈不上有同感。

「那我去把保健室的老师叫来。」

「可以吗？」

「你想和回说说话吧？」

「……嗯，谢谢。」

「在我叫来老师之前你们至少先把约会的安排定好啊。」

「诶……诶诶──！」

白雪双手贴着两颊，惊得面红耳赤。

我被与白雪不同的另一种惊讶所包围。

(……为什么魔子要说这样的话？)

如果对我有好感，会提出这种建议吗？

……不明白魔子的真意。

「回好像很疲惫，治愈他是身为女朋友的白雪的职责吧？」

「想要治愈是没错……可、可是一说到女朋友……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们在交往，所以堂堂正正就行了。不过，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我会很不舒服的，所以你们就趁我不在的时候商量吧，那再见。」

「啊，魔子！」

不顾白雪的制止，魔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保健室。

「…………」

「…………」

气氛有些尴尬，于是我若无其事地提出话题。

「保健室的老师去哪儿了？」

「职员室。因为要开教职员会议，保健室本应该关闭的，我说想让小回再睡一会儿，会留在这里照看，得到了老师的同意。不过因为委员会临时有工作……所以就由魔子来替我看着小回。」

「这样啊……」

白雪是考虑到我才拜托保健室的老师的吗？

这种不经意间的温柔感染了我。

每次接触到白雪的体贴，我都会感觉到温暖。

然后每一次都在想。

我喜欢白雪。

但现在──

高兴的同时，一股针扎般的刺痛袭来。

「你没事吧，小回？」

似乎从表情上察觉到了我的痛楚。

我尽量逞强。

「嗯，休息后好多了。」

「脸色确实比早上好……」

白雪闭上眼睛，抱着胳膊开始思考。

她的样子明明非常认真，却又小小的很是可爱。

我观察着她的状况，白雪的脸颊渐渐变红。

「那个啊。」

「嗯。」

「刚才，魔子不是说过吗？」

「……约会的事？」

「就是那个！」

白雪以惊人的气势咬住了话题。

「对小回来说，和我约会……是一种治愈吗？」

「那当然了。」

明明「我喜欢魔子」没能马上说出来，这句话却脱口而出。

白雪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食指在胸前戳了戳。

「那我们……约会？」

如果约会的话题不是由魔子提出来的，我也许会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

但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经魔子允许了』。另外，既然已经和白雪成为了恋人，约会就是无法避免的。

有些记忆还没有找回来。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带着整理自己心情的意义去约会。

「有想去的地方吗？」

「诶诶？！突然说这个？！」

「有什么不对吗？」

「那个……首先，行或者不行……先给个答复吧……」

感觉隐隐作痛。

这与恢复记忆时的脑部疼痛不同。

疼的是胸口。

白雪太过可爱……可怜……让人难受。

「不好意思，确实跳过了。当然约会是可以的。」

「真的？！」

「这周六行吗？」

「嗯！」

必须保护魔子。那种心情没有丝毫改变。

但喷涌而出的爱意是止不住的。

患上记忆障碍之前的我，身处白雪和魔子的夹缝中，会考虑些什么呢──

虽说是自己的事，可还是忍不住苦思冥想。

第二卷 其二 明明我才是小回的恋人

*

到了星期六，我和白雪在港未来线元町·中华街站集合，然后一口气北上……朝涩谷站进发。

天气晴朗，东横线的车厢里人满为患。今天有一整天的约会，能确保座位真是太好了，我松了口气。

可能是因为和我约会的缘故吧，白雪的心情一直很愉快。

雪白的连衣裙和草帽很配，看上去十分耀眼。

现在，她还拎着一个大大的野餐篮子，笑嘻嘻的。

「白雪，那个野餐篮子里，该不会是午饭吧？」

「呵呵~，等到了当地以后再期待吧~。」

「当地是哪里？我只听说要去涩谷……」

「这个也要保密~ 」

我不知不觉被卷进了可以称为白雪世界的温暖空间，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

「那我们就出发吧，去代代木公园！」

一到涩谷，白雪就这么说道。

「一般来讲，野餐都是去乡下的……」

从元町·中华街站出发的话，更近的地方有很多山、海和公园。

然而偏偏要去大城市，理由竟然是野餐。

(对了，白雪偶尔会流露出独特的品味……)

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不知如何反应，但因为是绝对没有恶意的行动，所以最后只是一笑而过。

「嗯，不过在横滨附近野餐的话，有可能遇到学校里的人吧？」

「这个……也是啊。」

虽说交往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但确实不希望被学校里的人──尤其是仁太郎和管藤看到。

「而且野餐后正好可以去涩谷玩！呵呵呵，真是完美的计划啊。」

挺着略显矜持的胸部，白雪喜笑颜开。

尽管对提案的内容感到困惑，可光是看着兴高采烈的白雪，幸福的感觉就油然而生。

「那我们走吧。」

「啊！」

在白雪做出反应之前，我抢过野餐篮。

……还挺沉的。白雪似乎塞进了很多东西。

我一迈步，白雪就用混在喧嚣中，听不清的音量低声说道：

「……这种温柔的地方，喜欢。」

白雪小跑着追了上来，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在我空着的左手上。

真的是一双又小又软，仿佛一使劲就会坏掉的手。

怜爱的感觉涌上心头，同时化为恐惧刺痛了我的胸口。

我不想失去这份幸福──

绝对──

但同时，我也有和魔子的关系。

现在的我无法考虑遥远的未来。

只是下定决心今天只想着白雪的事情。

以前，魔子这样说过。

『你只要堂堂正正就行了。要不然，你和白雪交往也可以。』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行，你即使表面上和白雪交往也没有关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雪是恋人，我是真正的恋人，这样就可以了。』

『越来越不明白了。』

『白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白雪悲伤的表情。』

『我没那么机灵，做不到那种事。』

『不是做不到，去做吧。只有这样，只有这才是，我们三个人能够在一起──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

我决定今天约会的时候，魔子也重复了同样的话。

这是扭曲的关系。怎么想都不正常。

不过──魔子的话有一定道理，我也想不出替代的方案。

之前，说要和白雪分手的时候被骂了。

如果是不能选择的解决方案，我倒是想到了一个。

那就是──和魔子断绝关系。

根本不可能。

我做不到让堕入地狱的魔子更加孤独。

表与里，分别与白雪和魔子交往，是所有人都能获得幸福的道路──

我绝不认为魔子的提议是正确的。

不，那是一条已经可以看出破绽的，狭窄的道路。

但如果让我最重要的两人都能幸福的手段只有这个的话，我愿意成为任何罪人。

现在不是说罪恶感这种不温不火的话的时候。

做好觉悟吧。

因纯爱的诅咒而堕入地狱的，只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

到达代代木公园时，额头上已经渗满了汗水。

天空万里无云，但因为正值梅雨季节，气温和湿度都相当高。

不过，因为是位于市中心的巨大公园，所以还是聚集了大量的人群，有玩滑板的，有练习乐器的，还有全身涂成灰色摆姿势赚钱的，熙熙攘攘，光看就觉得开心。

这么热的天，如果是魔子的话会抱怨掉妆，可对健康的白雪来说反而很快乐。一只手拿着毛巾擦汗的样子，清爽得让人想起青春全开的广告。

「就这里吧！」

「嗯。」

在树荫下铺上垫子，在四个角落放上石头固定。

到了背阴的地方就凉快多了。宜人的风拂过汗津津的脸颊。

「锵锵！」

配上自制的音效，白雪打开野餐篮。

「哦……」

就连经常被人说面无表情或无反应的我，也忍不住发出感叹的声音。

五颜六色的三明治。

这边是鸡蛋，这边是鳄梨、虾和奶油。

既有王道的火腿和芝士，也有我喜欢的炸鸡和薯条。

「这些都是白雪做的？」

「嗯。」

「太厉害了，说实话，我很感动。」

「唉嘿嘿……」

白雪舒缓着脸颊──

「……很好！」

转过身，用力摆出胜利姿势。

这种事不要被人看见比较可爱哦，我犹豫着要不要吐槽，但白雪可能会闹别扭，而且那个姿势很让人忍俊不禁，所以我决定欣赏一下。

「不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做料理了？」

「其实啊，是初中的时候一边慢慢跟着妈妈学，一边练习的~。」

白雪得意地挺起胸脯。

一夸奖就得意忘形的模样，即天真又可爱。

「我虽然也做料理，不过都是按照魔子要求……只了解健康的菜单，像这样令人兴奋的王道菜色，我从来没有试过。」

「魔子的情况我也知道，不过小回会不会不满足？你个子那么大，午饭也吃得不少吧？」

「不够的时候就靠泡面什么的补上。」

「那可不好哦~ 」

「蔬菜有给魔子做的那些就已经够多了，所以平衡还不错。我觉得高中男生基本都是这样的。」

说到这里，我注意到眼前的野餐篮一直开着。

「总之先吃吧，好不容易做的，干了就太可惜了。」

「嗯！选你喜欢的吧！」

「那──」

先吃鸡蛋三明治吧。

张大嘴巴，一下子将一半送入口中。

「…………」

白雪一边往水壶盖里倒茶，一边盯着我。表情很认真。

我有点紧张，把注意力集中在舌头上。

「好吃……」

蛋黄酱的浓郁、鸡蛋的口感、面包的柔软，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一起，鲜美溢满了口腔。

「胡椒的风味也很刺激食欲。」

「呵呵呵，被你发现了呢！这就是重点！」

看着表情丰富的白雪享用的三明治，感觉比一个人的时候好吃十倍。

「小回呢，从初中开始就说要成为优秀的人，学习和剑道都很努力吧？」

「嗯。」

初中的时候，我一直埋头于功课和练习剑道。所以在电话里聊到近况时，话题无论如何都会变成这两个。

「我听了你的话，也想努力学习，参加社团活动。」

「社团活动是美术部吧？」

「嗯。可惜，不管是学习还是画画，我都没有什么才能……或者说，集中力很难持续下去……」

白雪并不是学不好，但魔子天赋异禀，我的成绩更优秀是事实。

「为了转换心情试着做了料理，结果很开心……然后，想着什么时候能让小回吃到就好了，一点点地练习……」

我抓起火腿奶酪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吃，白雪真是个天才。」

「天、天才？！突然夸奖过头了！」

「我做不出这样的东西，魔子就更不行了。」

「只要看了一下食谱，小回很简单就能做出来~ 」

「不过，我想应该没有这么美味吧。」

如果是我为自己制作的，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感动。

「好吃得让人心潮澎湃。」

「诶嘿嘿，好高兴啊~ ~」

心花怒放的白雪挠着脸颊。

我们开心地笑着，一个接一个地把三明治塞进嘴里。

「嗯嗯，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吃~！」

「白雪，这已经是第五个了？不要紧吧？」

「小回吃了七个吧？」

「我个子很大，又在锻炼肌肉，平时就喜欢吃特大份的。」

「话、话是这么说……」

「要是魔子的话，这个尺寸三个就够了。比魔子还要娇小的白雪……」

「──小回，停下来。」

白雪双目无神，说道。

「那个啊，不能和魔子比较的哦。」

「……白、白雪？」

「魔子是模特，而且是其中最顶尖的。用小回练过的剑道来比喻的话，就是在全国大赛中争夺冠军的水平。突然被拿来和那个级别的人比较，很痛苦……你能明白吗？」

这是……好像踩到了不得了的地雷。

只能老老实实地道歉了吧。

「抱歉，是我不对……」

「你能明白就好了。」

白雪气势汹汹。

只是感觉她有点误会，于是我补充说：

「对我而言，只是担心你吃撑了而已。我喜欢看白雪吃东西的样子，并不是不想让你吃。」

「──嗬？！」

白雪被炸薯条噎得直咳嗽。

「没事吧？」

「啊，嗯。比起这个，喜、喜欢看我吃东西，是怎么回事？」

她抬眼窥视着我的反应。

我以前就想过，这么说来，因为几乎没有两个人单独吃过饭，所以我也没和白雪说过。

「你看，白雪吃饭真的很香吧？」

「那、那是，很能吃的意思……？」

「那当然比魔子能吃──」

白雪的眼神瞬间又变得死气沉沉。

我感到不妙，连忙转移话题。

「该说是白雪全身都散发着吃东西的喜悦吗，所以看着就会觉得幸福。」

「是、是吗……？」

太好了。心情似乎好转了。

「那错的不是小回，而是卡路里！卡路里越多越美味吧？一切都是卡路里不好！」

「诶……啊……？」

「这些容易堆积在肚子上的脂肪，也都是美食中的卡路里造成的！」

「啊，是啊……」

虽然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但我觉得这里应该表示赞同，于是不断点头。

我把最后一块炸鸡放进嘴里时，白雪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小回吃得很淡定呢，对味道没有什么要求吗？」

「首先要重视量吧？当然好吃的东西更让人高兴。」

「相比之下，不怎么表现在脸上呢。有什么不喜欢的吗？」

「不，全都很美味。」

我立刻用力回答。

「只是，不表现在脸上，大概是习惯了吧。」

「习惯？」

「吃饭的时候笑的话，美和子阿姨会──」

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不用说也可以。

「……抱歉，没什么。」

白雪大概察觉到了。

她拿起我手边的水壶盖，给我添了杯茶。

「果然小回是累了。」

「是吗？」

「也难怪，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平时就太努力了。」

「怎么会，我还差得远呢。」

今天魔子也出去工作了。

本来我也应该干活的，但因为最近身体状况不佳，又要和白雪约会，所以魔子特别关照我。

然而我却让白雪也担心了。

(要是有更多的力量就好了……)

我想要拥有足以保护重要的人，让她幸福的力量。

大概自从父母和妹妹在事故中丧生以来，这种想法就一直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

「正因为能做很多事，所以你的理想太高了。」

白雪悄悄地移动到我身边。

「？」

她用双手抓住我的左手手腕，拽了一下。

「？？」

我坚持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变成了拔河。

「……咦？」

白雪发出疑惑的声音，我也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

白雪的脸唰的一下红了，清了清嗓子。

「那个啊。」

「嗯。」

「希望你稍微放松一些。」

「啊，被拽的时候，我必须倒下去吗？」

「嗯嗯。」

刚才我下意识以练习剑道时的要领进行了应对。

这里不是被攻击后需要立即反击的场所。

「那就从头再来一次吧。」

「……知道了。」

虽然还不太清楚白雪的意图，但我放松了全身。

「嘿。」

手腕被拽了一下。

因为没有用力，我直接倒在了垫子上。

「啊──」

然后白雪抬起我的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我是想这么做……」

「……哈哈。」

为什么白雪这么可爱呢？

有点天然，又有点傻气。

这不是什么不好的意思，这些地方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我的压力。

「别笑我啊……」

白雪嘟着嘴，闹了别扭。

「这是高兴的笑。」

「有那种事吗？」

「别人不知道，我有。」

因为我想不起来自己有多久没这样坦率地笑过了。

「那就好……」

尽管略显不满，可白雪似乎认同了。

「…………」

「…………」

只听得见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好幸福啊。

我真的打心底这么想。

和梦寐以求、魂牵梦萦的女孩，一起度过如此安稳的时光。

去野餐，连膝枕都──

这样幸福的时光存在真的好吗？

「咦……？」

不知为何，我的眼眶溢出了泪水。

「怎么了，小回？」

「好奇怪啊。明明白雪就在我身边……明明这么幸福……」

说着说着，我渐渐明白了流泪的原因。

我比谁都清楚。

我是一个不配得到这么多幸福的人。

让魔子堕入地狱，不断背叛白雪。

我就是这么差劲的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在这种幸福中哪怕多待上一秒钟也好。

卑鄙、自私的我，迟早会遭到报应的吧。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紧紧抓住，尽可能延长这梦幻般的时间。

我打从心底这样期望。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也许有点明白吧。」

白雪浮现出苦笑。

「……到底是哪一边啊？」

「那果然还是明白吧……因为我也忍不住哭了……」

我们凝视着对方，一边流着泪──一边露出了笑容。

「明明这么幸福，时间却不是永远的……总有结束的时候……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却让人莫名的悲伤……」

「……那是因为，现在太幸福了。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但这不是梦。」

「是啊。正因为幸福，所以要努力让它变得长久……」

白雪一直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枕在她的膝盖上，承受着她那笔直的视线。

仿佛被吸进去似的，脸的距离逐渐拉近。

这种时候──

「呜呜呜，该死的湖西……在光天化日之下何等的寡廉鲜耻……白雪，我可没打算把你培养成这样的孩子……！」

「不，这里应该为他们加油吧！上啊……回，一鼓作气地……！」

远处，隐约传来了声音。

「…………」

「…………」

面对把所有氛围都破坏殆尽的内容，我和白雪凝固了。

我用视线和白雪交换了一下想法，慢慢地抬起上半身。

「……白雪，你给我膝枕，我很高兴。」

「啊，没有。如果还想要的话就告诉我，我随时都可以帮你做。」

「谢谢。」

淡淡地交换了几句话后，我们拂去衣服上的草皮，站了起来。

然后同时──回头朝刚才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么……」

「糟蹋了难得的好气氛，不感谢一下可不行啊……」

「为什么会在这里，也得让他们老实交代吧？」

「当然。小回，可以给点惩罚吧？」

「不如说这才是最主要的。就算白雪阻止，我也打算这么做。」

我将指骨弄出响声，白雪的眼睛闪闪发光。

躲在树荫下说出刚才那些台词的两个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喂，立夏！这完全暴露了啊！」

「都怪笨蛋仁太的声音太大了！」

「本来就是提出要跟踪的你不好吧？！」

「什么！你想把责任推给我吗？！」

「因为，实际试过之后，『情侣什么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只会这么认为而已吧！」

「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你不也兴致勃勃地说想看看有意思的东西吗？」

「最、最开始是那样──」

「那你就──」

仁太郎和管藤争执的时候，我和白雪已经到了他们身边。

「虽然从吵架的内容我大致猜出理由了──」

「要不要接受惩罚──？」

「「哇哇……」」

白雪命令瑟瑟发抖的两人。

「总而言之，先正坐。」

「……是。」

结果，因为白雪的说教持续了十分钟以上，所以我只教训了一句「下不为例」。

*

事情平息之后，我们移动到附近的咖啡连锁店。

占据了一张四人座的桌子，我和仁太郎、白雪和管藤并排坐着。

我要了黑咖啡，白雪不喜欢咖啡，所以要了橙汁，到这里还好，接着仁太郎点了热狗，管藤点了吐司，让我有点吃惊。

「你们整个白天都在监视吗……」

「要去代代木公园的事立夏从丹泽那听说了，但以野餐为主的主题实在看不懂。」

「不要边吃边说。」

听到我的忠告，仁太郎以惊人的气势狼吞虎咽着热狗。

「哈~，白雪竟然主动献上膝枕，我感到非常非常震惊……」

「那、那个，立夏，这种事会让我觉得很难为情，希望你不要说出来……」

管藤猛地睁大眼睛，抚摸着坐在旁边的白雪的膝盖。

「咕，湖西摸到的是这里吗！是这里吗！可恶，软软的好舒服啊！」

「呀！真是的，立夏……好丢人啊……」

「管藤，你别再说明了，会让我精神衰弱的。」

「谁管你的精神啊！竟然对我可爱的白雪出手！」

「那么作为替代，你可以对这家伙出手哦。」

我拍了拍仁太郎的肩膀。

「…………」

要是能顺水推舟就好了，可管藤却红着脸一言不发。

她摇晃着特征性的麻花辫，调整眼镜位置的动作很明显不自然。

「立夏，你怎么把回说的话当真了啊~ 」

仁太郎还是那么迟钝，他不理解我帮管藤助攻的意义。

「我的身体是为了献给魔子大人而存在的！回，你今天为什么没和魔子大人在一起呢！」

「和白雪约会的时候带上魔子才奇怪吧？」

「对哦！」

仁太郎拍了拍额头。

「……啊咧，我为什么要在没有魔子大人的情况下跑到这种地方来呢？这里只有让人生气的情侣，还花了很多钱。」

「生气就别偷看了，该生气的是我。」

我一吐槽，仁太郎立刻吐了吐舌头。

随着时间推移，我对和白雪的幸福时光被打扰这件事越来越生气。

所以为了惩罚，我无言地折磨着仁太郎的关节。

「痛痛痛！投降投降！」

「不要再犯了。」

「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了那就再来一次。」

「我知道了，回大人！」

「大人也不需要。」

「好了，放开我吧！」

真是个废话连篇的家伙。

再加上迟钝得要死。管藤也很辛苦吧。

我瞥了一眼管藤，她果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管藤想以观察我们的情况为借口，和仁太郎一起出去。最好是约会……也许有过这样的想法。)

因为两个人是青梅竹马，所以一起出门的事很轻松就达成了，不过从现在的样子来看，似乎离良好的氛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啊，对了。」

白雪在胸前拍手。

「接下来，我们来个双重约会吧。」

「噗！」

喷出水的是仁太郎。

「喂喂，丹泽。丹泽和回当然是约会啦？可是我和立夏──」

「──好吧。」

管藤点点头。

「哦！」虽然我很想这么感叹，但从管藤的眼睛一动不动来看，似乎有一半是自暴自弃了。

「笨蛋仁太。」

「什么啊，笨蛋立夏。」

「白雪和湖西，从刚才就一直看着他们打情骂俏的样子，你是不是觉得很傻？」

「！？」

仁太郎吃了一惊，用力点了点头。

「那倒是。」

「不好好享受的话，不觉得来这里花的钱都浪费了吗？」

「我有同感。」

「我们不是情侣，不过既然被人在眼前秀恩爱，至少也想体会一下心情。不是吗？」

「……不，你说的没错。」

「既然如此，作为青梅竹马，我们不应该携起手来吗？」

「你是说今天一天要表现得像情侣一样吗？」

「不。」

管藤摇了摇头。

垂在肩上的麻花辫轻轻晃动。

「──不是像，今天我们要作为情侣进行双重约会。」

「你说什么……？」

「呵呵，怎么样？笨蛋仁太，害怕了吗？」

「不，笨蛋立夏。谁害怕了？我可是天下的彦田仁太郎大人啊！这点小事怎么可能吓到我？」

「那就这么定了。」

不是很能干嘛──我对管藤刮目相看。

不愧是青梅竹马。这是在对仁太郎的性格知根知底的基础上进行的巧妙诱导。

我瞥了白雪一眼，她会心一笑。

作为朋友，管藤的努力似乎让她感到欣慰。

走出咖啡店后，我们四个人决定在涩谷闲逛。

漫步在王道的中心街，走进感兴趣的商店。

只是，购物时女孩子的情绪之高出乎我的意料。

「啊，这个好可爱！」

「确实，很适合白雪。」

「这个好像和立夏很配！」

「嗯，有点太飘逸了，再长一点……」

白雪也有支持仁太郎和管藤恋情的心思吧。

管藤大概也想加深和仁太郎的关系。

然而，摆在眼前的却是琳琅满目、魅力四射的衣服和饰品。

我和仁太郎跟不上话题，即使偶尔被征求意见，也只能回答一句：「不是挺好的吗？」

随后我们就「为什么女孩子都这么喜欢购物呢……」 这一哲学性的话题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结果，因为我们都是靠零花钱的穷学生，逛到傍晚，也只买了白雪和管藤的各一个小东西。

「总感觉好累啊，回……」

「啊……」

温暖的野餐，中途变成了耐久的铁人三项。

两个女孩子聚集在一起爆发出的力量太惊人了。到最后我和仁太郎甚至坐在长椅上闲聊。

「喂，回。双重约会是什么？」

「谁知道？」

「我们只是普通的跟班吧？」

「即使名义上叫作约会，也不能把关系很好的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尤其是购物绝对禁止。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啊。」

「我可不想学那种东西……」

现在也是如此。走在前面的白雪和管藤不停地聊着刚买的小物件，两人的对话似乎永无止境。

「嗯？」

忽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有信息。

是古濑先生发来的。

『那之后身体还好吗？见面了又会刺激到你的记忆，所以暂时我就不去见你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商量的，请随时联系我。』

虽然给人一种吊儿郎当的感觉，但其实骨子里是个好人。

由于和古濑先生见面，我病倒了，因此他一直很在意，经常与我联系。

「是魔子大人发来的吗？」

仁太郎说着多余的话，偷看了下手机屏幕。

「不是，他叫古濑，是照顾过我的人。」

「女人？」

「为什么你所有的事情都想和女人扯上关系？」

「真的，仁太真是个笨蛋。」

看样子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管藤和白雪放慢脚步，和我们并排走着。

「古濑先生，小回确实说过是在父母的事上关照过你的人吧？」

古濑先生是我因为老爸的违法行为而认识的人。所以很难和人解释，对白雪则用了刚才那种模糊的表达方式。

「父母是那个吗？因为受贿被捕了。」

「笨蛋仁太！」

管藤慌忙阻止，可为时已晚。

仁太郎「啊」了一声，用手捂住嘴，一副说了不该说的话的模样。

我耸了耸肩。

「嘛，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应该不会到处传播，我就坦白了吧。」

因为说来话长，于是我们把地点转移到宫下公园。

宫下公园位于大楼的屋顶，有滑冰场和攀岩墙，聚集的都是些年轻人。我本想在草坪上休息一下，但幸运的是旁边正好有空着的长椅，就坐了下来。

在那里，我将和古濑先生相遇，追查老爸的不正当行为，老爸向警察自首的过程向大家说明。

「……所以说，古濑先生很同情我和魔子。虽然魔子是单方面讨厌他……因此他才会找我说话，想帮我的忙。」

「诶~，虽然听了各种各样的传闻，没想到这就是真相……说实话，我还想象了更可怕的事情呢。」

仁太郎这种冒失的地方，我并不讨厌。这比被人莫名其妙地关心要好得多。最重要的是，想象过可怕的事情，但还能和我正常来往，就意味着他本身并不在意。

或许不够体贴，可我很中意他的率直。

「嗯，我也是。」

管藤冷不防地开口道。

「湖西暂且不论，因为和那个才川同学扯上了关系，所以想象了更糟糕的情况。」

管藤和魔子性格不合。

她们之间就像水和油一样，明明双方都和白雪关系很好，却互相争夺白雪。再加上仁太郎迷恋魔子，所以关系更加恶劣。

因此，管藤才会说『那个才川』吧，魔子在她看来就是如此沉重。

「……对不起。」

白雪──在膝盖上握紧拳头，低着头流下了眼泪。

「白雪？！」

「我明明和小回、魔子关系都很好，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是的，白雪。」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我绞尽脑汁，编织出语言。

「我和魔子都很喜欢白雪，所以不想让你担心，更重要的是，这是身为家人的我们必须自己解决的问题，我不想给白雪带来奇怪的麻烦。」

「我不觉得麻烦。」

「对不起，我的说法不太好。那个，怎么说呢……」

「我能理解回的心情。」

仁太郎抬头望着蓝天，若无其事地说道：

「因为，不是不想让喜欢的女孩看到自己难堪的一面吗？不想给她添麻烦，让她担心对吧？男人不就是这样吗？」

这是我不会用的说法。

然而，却把我想说的事表现得恰如其分。

「……是啊。我的心情和仁太郎说的一样。」

「小回……」

因为喜欢，所以不愿让她担心。

对，不要用奇怪的麻烦，这种拐弯抹角的表达方式。

这样就好了。

也许直率的心意传达到了，白雪身上的悲怆感消失了。

「男人啊，总喜欢在奇怪的地方耍帅呢。」

管藤抱住白雪。

「明明再怎么装酷，平时的样子也会被看到，不可能持续下去的。」

「哈哈哈……」

白雪的苦笑不知是赞同还是否定，很微妙。

「仁太也是，你可能是想在才川同学面前耍帅，但那反而会让你看上去像个傻瓜。」

「真的？！」

「光是称呼加上『大人』就很滑稽了。称呼『大人』的男女被允许交往的，不是公主和骑士，就是大少爷和女佣。」

仁太郎歪着脑袋，突然兴奋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是天生的骑士吗？」

「笨蛋。」

「能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的精神力真厉害啊。」

我和管藤吐槽，白雪憋着笑。

「呵呵……大家都好有趣……」

虽然捂着嘴和肚子，却没有完全隐藏住。

对了，白雪原本就是个爱笑的人。

*

回去的电车比来的时候还要拥挤。

只在自由之丘抢到了两个空座位，让给白雪和管藤后，我和仁太郎站在她们面前说着话。

之后，随着电车的前进，座位空了出来，不过和白雪她们离得有点远。犹豫了一会儿，我们都累了，只好分开坐下。

「……听了今天的话，感觉有很多事对得上了。」

仁太郎突然嘀咕道。

「很多事指什么？」

「你阴暗的理由之类的。」

「别动不动就贬低别人，我并不阴暗，只是你太一根筋了而已。」

「不不不！」

仁太郎激动地挥着手吐槽，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后──

「果然，不管怎么想，你都很阴暗。」

因为他又贬低了一次，所以我给了仁太郎侧腹一拳。

「好疼！你能停止无声的攻击吗？」

「我的原则是坚决反对无端的诽谤。」

睡在仁太郎后面的上班族瞥了我一眼，我和仁太郎低下头，压低了声调。

「还有关于魔子大人的事，我终于明白了。」

「比如说？」

「魔子大人长得那么漂亮，即聪明又会运动，真的有种女神的感觉吧？」

「很遗憾，女神最需要的性格太差了。」

「没有的事。她对你的恶言恶语，不几乎都是撒娇吗？」

「…………」

虽然隐约感觉是这样，但没想到会被仁太郎揭穿。

「魔子大人啊，该说是看上去应有尽有，其实空无一物吗。是有阴影的。我觉得这是一种让人无法放任不管的魅力，不过听了刚才的话后，我明白了一部分。」

明明几乎没和魔子说过话，真亏他能看出来。

被魔子迷住，自作多情的家伙不计其数，可是能像仁太郎一样看得这么透彻的家伙又有多少呢？

他出乎意料的洞察力，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还有，尽管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什么？」

「我也是，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和我住在一起的爷爷得了老年痴呆。」

「……啊。」

「照顾老人太辛苦，爸妈都累坏了，还有过争吵。」

「…………」

「嘛，虽然没过几年，爷爷就去世了，现在已经了恢复原样。不过，当时像我这种粗枝大叶的家伙也挺压抑的。当然，我知道家人都死于事故，之后在被接到的那间房子里遭遇重大变故的你要辛苦一百倍。」

「仁太郎……」

仁太郎确实是一个轻率的人，但他拥有能为对方着想的温柔和诚实。管藤一定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仁太郎这种优秀的地方，所以才喜欢上他的吧。

「也就是说──」

仁太郎把手放在我肩上。

「能把魔子大人交给我吗，哥哥？」

「去死！」

刚才他劝我不要无声地攻击，所以这次我喊出杀意后，给了他肚子一拳。

「不，回，你冷静一点听我说……！」

「想说什么？」

「我是这么想的，你虽然和我一样大，却经历了很多不容易的事情。」

「哦。」

「我觉得你应该得到幸福。要不然，在看到你和丹泽那么可爱的女孩打情骂俏的时候起，就已经不能原谅你了，一般来说都是会敲你闷棍的。」

「只有你才会想敲闷棍。」

「好疼。」

我不动声色地掰着仁太郎的指关节。

周围的目光太冷淡了，没办法，只好放开他。

是相当痛吗，仁太郎一边对着被我折磨的关节吹气，一边说道：

「简单来讲，不管立夏说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希望你和丹泽得到幸福。」

仁太郎好像误会了什么。

管藤偶尔会打扰我和白雪，可终究不是真心的，只是拿我当借口调戏白雪，乐在其中而已。管藤作为白雪的朋友一定在心底支持着我们吧。

仁太郎明明是管藤的青梅竹马……不，或许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会因为走得太近而当局者迷。

「那么，和魔子有什么联系呢？」

「你和丹泽交往的话，魔子大人一定会很寂寞吧？因为义兄在和闺蜜交往。」

「嗯。」

「然后就轮到我就登场了！不参加社团活动的我可以接替你经纪人的工作。」

「这话由你来说，我都不知道有几分是认真的。」

「你这人挺过分的啊。我都是认真的。」

「……真的吗？」

我盯着仁太郎。

释放出不许说谎的气息。

仁太郎身上的轻浮氛围消失了。

他转移视线，开口道：

「怎么说呢？这种事情要认真讲，挺不好意思的。」

说着，害臊地挠了挠脸颊。

「不过……嘛，算是认真的……不，相当认真的吧……。我知道就像立夏说的那样，我的期望太高了……但如果能让魔子小姐幸福的话，那种愚蠢的梦想，也不是没有……」

这种笨拙的说法颇有仁太郎的风格。

而且不经意间说了『魔子小姐』。大概是仁太郎表面上开玩笑说什么『魔子大人』，其实心里一直叫她『魔子小姐』吧。

从他的反应来看，我明白仁太郎是真心喜欢魔子的。

我是让魔子陷入不幸的人。

虽然现在相依为命，无论如何都想保护她，但如果有别的男人来代替我，说不定会更好吗？

疼痛在胸口奔走。

魔子那渴求般的声音和温暖，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不行。)

别去想心痛的意义。

我喜欢白雪。当然，魔子也是关爱的对象，可只是作为家人──不是这样不行。

我把视线转向坐在远处的白雪。

和管藤谈笑风生的白雪，看起来还是那么开朗明亮。

「回，怎么了……？」

对了，是管藤。

我有不能支持仁太郎恋情的理由。

「仁太郎，你知道蒂蒂尔和米蒂尔吗？」

蒂蒂尔和米蒂尔是童话《青鸟》中登场人物的名字。

如果问你知道青鸟吗，未免太直接了。直觉好的家伙说不定会注意到我想说的是，旁边还有一个看着你的人──管藤在。

那样就太对不起管藤了，所以才从仁太郎应该不太熟悉的单词入手。

「……蒂蒂尔蒂蒂？」

「什么啊，那个莫名其妙的单词？」

「不，是你说的吧？」

「是蒂蒂尔和米蒂尔。」

仁太郎歪着头。

「嗯，听名字，是童话之类的吧？」

「没错。」

「不了解。啊，不过白雪公主的话我知道。」

也许是没兴趣吧，话题被改变了。

然而，要是将话题转回蒂蒂尔和米蒂尔，可能会不得不提到青鸟，只好由着仁太郎继续往下说。

「听说丹泽和魔子大人关系很好的时候，我就联想到了。不过，实际跟丹泽说过话之后，我发现她虽然很可爱，但不像公主，从好的意义上来说很平民。」

「那么，魔子和印象中的一样吗？」

「该怎么说呢？不太符合印象吧？」

「怎么回事？」

「魔子大人的敌人很多，所以最先听到的果然还是『魔女』的坏话吧？带着这个印象来看，虽然是个美人，可怎么看都不是『魔女』，反而像『魔女的受害者』。」

「受害者？」

「有阴影的意思。与其说是让白雪公主吃下鲜红的苹果毒杀她的那一方，不如说是因为魔女的恶行而痛苦的那一方──比如用『魔女的孩子』来形容魔子大人就很合适。」

我不由得联想起来。

『魔女』就像『美和子阿姨』。

我自己虽然被美和子阿姨刻薄对待，却意外地没有憎恨。

反而因为我的到来让她变得不幸，对此感到抱歉。或许因为是外人，所以才能冷静思考吧。

可是，和有血缘关系的魔子会怎么想呢？

也许她暗中因美和子阿姨的挥霍和暴走而痛苦着。

──魔女的孩子，魔子吗？

仁太郎漫不经心的话，却莫名地留在了我的心底。

「每次看到魔子大人，都感觉想成为她的力量。嘛，老实说是个美女肯定最好不过了。」

「最后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没那回事，哥哥！」

「下次再叫哥哥，我就杀了你。」

「疼疼疼。」

我再次摆弄仁太郎的关节。

(──人真是复杂啊)

我忍不住在心中叹息。

万一魔子被仁太郎吸引了，那或许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仁太郎虽然有愚蠢的地方，不过本性是好的。

可事实并非如此，从旁观者视角来看，我觉得仁太郎和管藤交往是最合适的。

看似合得来，又合不来。

我一边感受着电车的颠簸，一边不得不思考什么才是最好的。

*

与仁太郎和管藤在横滨站分别，我和白雪在元町中华街站下了车。

现在是一年中白天最长的时期。

离天色变暗还有一段时间。

「还想再多待一会儿呢……」

白雪用手指缠住我的手。

「……嗯。」

不管怎么说，约会时间的一半以上都被仁太郎和管藤占据了。

「要不要去山下公园？」

「就这么办吧。」

我们牵着手走了起来。

因为是可以称为老家的地方，所以有害怕被熟人看到的恐惧和羞耻感。

不过只要白雪想要，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把责任推给别人不太好。)

我自己也想和白雪牵着手。

那一天，两个人想要逃去远方的，小学毕业典礼的那天。

我们一路牵着手到达的地方是江之岛的大海。

现在，我们依然手牵手眺望着大海。

我们并肩坐在以前经常聊天的石阶上，全身沐浴在凉爽的海风中发呆。

「真漂亮啊……」

「嗯。」

已经别无所求了。

不需要奢华的餐点和豪华的客船。

只要有美丽的景色就好。

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分享同样心情的，所爱的人。

为了保护眼前这位重要的人，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想要守护幸福的力量。

(……在搞什么呢？)

年复一年，感觉自己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小回……」

白雪用力握紧牵着的手。

转头一看，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当然知道这个行为的意义。

手心渗出了汗水。

心脏仿佛钟摆似的来回跳动。

在白雪为了让我恢复记忆被带到的江之岛上，有过一次接吻。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没有什么可犹豫的。

然而……为什么……

──再一次，瞒着那孩子吻我。

魔子的低语从耳边传来。

这是魔女的诅咒吗？

白雪闭着眼睛，一副等待着接吻到来的模样。

红润的脸颊，小巧的眼睛和鼻子。纤细的肩膀。柔顺的头发。

多么可爱啊。

我知道她在期待我的吻。

越是被这样纯净无垢的白雪吸引，魔子的声音就越强烈。

──呐，回……做吧。

怎么回事？

罪恶侵蚀着我的五脏六腑。

难道我能在江之岛和白雪接吻，要归功于记忆受损吗？

──一起下地狱吧……拜托了……。

幸福就在眼前。

有憧憬，追求的人在。

但我却，伸不出手。

丢下魔子，是得不到幸福的。

「小回……？」

大概是因为我迟迟没有行动，等不及了吧。

白雪慢慢睁开眼睛。

「没、没事吧？！」

「什么？」

「因为……你在哭啊？」

白雪递过手帕。

「啊……诶……？」

用袖子擦了擦脸颊，确实沾上了潮湿的东西。

「别动，我帮你擦。」

「啊、啊啊！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背对着白雪擦掉眼泪。

「对，对不起啊！」

白雪的声音在颤抖。

我很想跟她解释，可我自己也动摇了，不敢看她的脸。

「小回，之前身体一直不舒服……今天应该是我来治愈你的……结果反而对你提出要求……」

「不是白雪的错！」

我脱口而出。

下意识间，强烈得近乎呐喊。

「是、是吗……？」

白雪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抱歉，说得太强硬了。不过，真的不是白雪的错，是我不好……对不起。」

「怎么会，没必要强迫自己……」

「可是，真的是这样。」

「有什么不安的事情就说出来，我想成为小回的力量。」

白雪的话越是真诚温柔，我的心就越是被黑色的感情侵蚀。

但不能让白雪看到我阴沉的脸。

希望白雪一直笑着，魔子也说只要和白雪交往就可以了。

我只要撒个谎就好。

笑吧。像个骗子一样。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没关系。今天一天，多亏白雪治愈了我。谢谢。」

我，真的笑出来了吗……？

抱着疑问，两人踏上了归途。

*

我把白雪送到她家附近后，回到了车站周围。

总感觉不想回家。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心血来潮地朝中华街走去。

「还是那么热闹啊……」

是因为有丰富的异国情调吧。这里总是人来人往。

车站前从来没见过穿旗袍的人，这里为什么经常有穿旗袍的游客走在路上呢？我以前有过这样的疑问，但最近知道有可以租借服装的地方。

混在拥挤的人群中，会稍微平静一些。

因为能切实感受到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人存在。

(既然到了这里，那就去买晚饭和特产吧……)

魔子对卡路里非常注意，可芝麻团子是例外。虽然很唠叨，不过有时只要拿出芝麻团子，就会轻易原谅我。回家晚的事就用这个来搪塞一下吧。

「那个……」

最好先告诉魔子我会买晚饭回家。

想到这里，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停下脚步。

突然，手腕被人抓住了。

「啊？！」

抓住我手腕的是个戴着帽子和墨镜的女人。

虽然穿着牛仔裤，但腿长得令人讨厌。无论怎么隐藏都掩盖不住那股出尘脱俗的美人气场。

很快就认出了犯人是谁。

因为被拉着手腕，我只好跟着她。

「魔子也来这里了吗？」

「吵死了，闭上嘴跟我来。」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佳。

经验告诉我，这种时候最好的做法就是顺从她。

我一边叹气，一边跟随魔子的脚步。

离开大马路，进入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

老实说，这里连巷子都算不上。

只是一个通着管道，临时放置垃圾的场所。

当然没有人影。因为天色昏暗，连光线都很少。

在这种冷清的地方，魔子把我推到墙上。

「呐……做吧。」

抬起眼睛向我索求。

透过墨镜的缝隙看到双眸，像火焰一样燃烧着。

包裹着魔子的火焰──是愤怒，还是嫉妒？

「魔子，难不成……我和白雪在一起的时候，你看到了吗？」

「如果是的话，怎么了？」

从我们家的角度来看，车站前可以说是附近。

正因为如此，虽然羞耻感在一瞬间掠过，但更多的是对偏偏被魔子看到了感到头疼。

「还怎么了，那是我的台词。说到底，本来就是你怂恿我去和白雪约会的吧？」

「……但是，我不想看。」

「既然不想看，为什么要我和她约会？」

「肯定是因为你和白雪约会与我看到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啊。不要在我走着的附近牵手啊，笨蛋。」

虽然为了尊重白雪，允许我们约会，不过实际上看了会很难受，所以要在看不到的地方进行吗？

……或许我把魔子的好意估计得太低了。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真的？」

「我在反省。」

「一开始就这么说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有点消气了，魔子满意地哼了一声。

话虽如此，她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魔子用手撑着墙壁，避免我从连小巷都称不上的缝隙中逃走。

「为什么不和白雪接吻？」

「你……一直跟到山下公园吗？」

「有意见？你想说我游手好闲吗？」

「不，我知道你今天有工作，所以就不说了……」

「我明白我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是，因为太在意了，没办法啊。」

魔子话语中的逻辑不一致。

不只是我。

魔子也在动摇。

「那么，为什么不接吻呢？不是第一次吧？」

魔子的食指在我的胸口上划来划去，像是在催促我继续往下说一样，描绘着圆圈。

对了，我和白雪在江之岛接吻的事，白雪告诉过魔子。

「……不许笑哦。」

「我不会笑的，你快说吧。」

「……因为我想起了你的脸和声音。」

墨镜从魔子的脸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咔嚓一声。

魔子惊讶地睁大了晶莹剔透的眼睛。

「啊哈哈！你是不是傻了？」

她一边爆笑，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墨镜插在T恤的领子上。

「我不是叫你别笑吗？」

「喜欢的女孩子央求你接吻，你因为想到别的女人就放弃了？」

「不要解说。」

「与其说太认真了……你果然是笨蛋吧。还是有性冷淡？」

「我很正常。」

「这是非正常人的台词。」

魔子的肩膀大幅跳动。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只看女人脸的家伙……」

魔子没有看我的眼睛，但她似乎还不准备让我离开，用手堵着我回去的路。

「有很多只看女人的身体……只用下半身思考的人……」

「…………」

「都是些只考虑当下的家伙……大家都说只要幸福就好了……」

「…………」

「可是你……因为对我有罪恶感，愿意陪我下地狱……」

「大概我只有这样的生活方式。」

「──真愚蠢啊。」

话传到耳边的同时，魔子吻上了我的嘴唇。

「啊──」

这不是家里。

虽说是个隐蔽的地方，但终究是室外。

我慌忙抓住魔子的双肩，将她推开。

「因为你是笨蛋，所以不能亲吻喜欢的女孩子，只能和我这样的人接吻。」

一如既往讽刺性的口吻，让我有点火大。

所以我就说了。

「笨蛋、愚蠢，有什么不好吗？」

「我又没说不好。」

魔子重新戴上墨镜，走向马路。

「──所以我才喜欢你哦。」

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在作弄我。

但不知不觉间，魔子的心情变得很好。

被折腾得团团转的我揪着头发，跟在魔子身后。

*

「小回……魔子……」

说是偶然，或许过于必然。

我看到了小回和魔子接吻的样子。

我和小回在家附近分手了，还想多说几句话。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没问题。今天一天，多亏白雪治愈了我。谢谢。」

因为说这句话的时候，小回的表情太紧绷了。

我立刻明白他是出于某种理由在说谎。

但不知道是哪个部分。

『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不过没问题。』

『多亏白雪治愈了我。』

『谢谢。』

我想肯定不会没问题。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多亏白雪治愈了我』这部分是假的。

在回家的这一小段时间里，我想要是能更认真地听他说话就好了。虽然小回想要蒙混过去，但我应该再多逼问一下的。

所以我赶紧原路返回。因为我觉得还有说话的时间。

起初没找到，在附近跑来跑去。

我适当问了问路边的人，才知道小回往中华街的方向去了。

虽然小回认为自己不起眼，不过客观地看，由于个子高，脸又端正，所以相当引人注目。

当我再次向人打听时，穿旗袍的姐姐说道：

「啊，那个有点阴沉的小帅哥吗，就在那边。」

接着我发现了乔装的魔子和被拽着手腕的小回。

魔子乔装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她是人气模特，素颜走在街上的话立刻就会被人搭讪。

一开始我以为两人是来中华街吃晚饭的。

(不过，总感觉氛围不一样──)

魔子好像在生气，小回看起来很慌张。

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我立刻摇了摇头，抛开邪念，首先集中精力追赶。

两人走进了连路都称不上，建筑物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

简直就像，匆匆忙忙地想找个地方独处一样。

我悄悄地窥视，以免被发现。

(啊──)

魔子把小回压在墙上。

也就是所谓的壁咚。

脸靠得太近了。

虽说是名义上的，但我马上就察觉出了这不是兄妹之间的距离。

魔子太妖艳了。

仿佛在诱惑小回似的，她吐着气，手指在小回的胸口上滑动，然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感到一阵刺痛。

起初宛如针扎般的疼痛愈演愈烈，发展成不按住胸口就无法承受的冲击向我的全身袭来。

(魔子──)

我知道魔子喜欢小回。

从很久很久以前。

所以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问过她。

『我喜欢小回……有机会的话可以向他告白吗……？』

当时魔子立刻做出了回答。

『不用管我，随你的便。』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觉得魔子对小回的感情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喜欢的程度也与小学时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当我们在高中重逢后，我又问了一遍。

『我现在仍喜欢小回，可以向他告白吗……？』

或许这是一种压力。

如果魔子说不行的话，我和魔子的友情就会出现裂痕。

(但是，即便如此──)

我认为不事先告诉她比较卑鄙。

我觉得私下告白，让我和魔子的关系恶化是不行的。

要是魔子也说喜欢小回的话，我打算堂堂正正地和她一决胜负。

因为就算我和魔子都说喜欢，做出选择的也是小回。

我能做的只有向小回示好，努力让他喜欢上我。

面对这样的我，魔子说道：

「随你的便。」

我知道，小回和魔子之间，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因为升上高中后再次相遇时，两人虽然面带笑容，却无法掩饰眼神深处的阴郁。

大致的情况今天听小回说过了。

不过，两个人一定是互相帮助，克服了无法用语言表达的难以想象的状况吧。

也许我无法介入他们之间。

(但是，我──喜欢小回，无可救药地喜欢。)

当然也喜欢魔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三个人在一起。

真贪心啊，我。

那样的我能做的，顶多就是堂堂正正地面对他们。

(本以为是这样──)

呼出的气像灼烧一样炽热。

这大概就是嫉妒吧。

嫉妒的火焰炙烤着我的胸口。

「──真愚蠢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听不到其他的话，却只有这句台词听的清清楚楚。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魔子夺走了小回的嘴唇。

──我刚才被小回拒绝接吻了。

──魔子现在正在和小回接吻。

「啊……啊……」

视野扭曲了。

如今，眼前的景象太难以置信，让我产生了白日梦般的错觉。

「讨厌……不要啊……」

然而，与逃避的大脑相反，肉体认识到了现实。

膝盖在颤抖，脚下开始发软。

连站在原地都觉得难受──我转身跑了出去。

已经，不想再看下去了。

(明明我才是小回的『恋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魔子是我无可替代的挚友──)

最喜欢的两个人。

但是最喜欢的两个人，瞒着我接吻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

──莫非是一场梦？

──可是，如果是现实的话，我……。

没有人回答我。

「白雪，你不吃晚饭吗？」

「行了，别管我！」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连灯都没开的我，大声对母亲宣泄。

我可能是第一次这样发脾气。

但寄宿在胸口的痛苦，涌上心头的黑色冲动，让我不得不这么做。

「……我知道了。我会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的，肚子饿了就自己吃吧。」

拖鞋声渐行渐远。

让妈妈担心了，心中涌起了歉意。

然而，我绝望般地没有食欲。我不想让家人看到我现在的表情。

无论多么想要忘记，都深深地印在了眼睛深处。

小回和魔子接吻的样子。

我──

在孤独的夜里，无休止地进行着没有尽头的自问自答。

第二卷 其三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

下周一。我一进教室就开始寻找白雪。因为在周日处理杂务的过程中，我突然想到那场约会的最后告别会不会有些尴尬。

于是我用手机发了一条短信，却罕见地没有收到回复。平时最晚也会在几个小时之内回信，当时却连已读都没有。

因此，我虽然是和魔子一起来上学的，但分手后就一路小跑来到教室，放下书包环视白雪的所在。

「啊！」

白雪没有出现，不过管藤在。

另外仁太郎还没来。那家伙基本上都很晚到校，所以可以说和平时一样。

「管藤。」

「嗯？啊，湖西吗。怎么了？」

管藤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机。

从漏出来的声音可以听出是古典音乐。

管藤好像在吹奏乐部负责吹小号。我觉得这和一开口就气势逼人的管藤非常相配。

「昨天，我给白雪发了信息，不过没显示已读。管藤知道些什么吗？」

「不，昨天白雪没有和我联系，我不清楚。」

「是吗？」

稍作停顿，管藤猛地皱起眉头瞪着我。

「你这家伙！难道前天和我们分手后，你对白雪出手了？！」

「冷静点，我没出手。」

「……真的吗？」

「嗯，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来判断。」

「……呼姆，那就好。」

蹙着眉观察我的管藤放松了肩膀，突然又歪了歪脑袋。

「……嗯？不，难道这就是原因吗？」

「什么意思？」

「啊，这个先不管。」

「我感觉不能不管。」

「别老是斤斤计较。」

「魔子也常常这么说，我有那么计较吗？」

「比仁太计较一百倍。」

「那是搞错了比较的对象。」

「哈哈，确实。」

只要白雪在，管藤就会想方设法将她从我身边夺走。但如果一对一的话，管藤是那种相当冷静很容易说话的类型。我不擅长和女孩子交流，所以这种能轻松调侃的部分很值得感激。

「星期六真是对不起，打搅了你的约会。」

管藤冷不防地换了个话题。

「不用在意。」

「白雪提出双重约会的时候，我本来可以拒绝的哦。」

「反正我随时都可以和白雪出去。」

话虽如此，可实际上，当白雪提出双重约会的时候，我也有种得救了的感觉。

我必须保护魔子，与她成为『真正的恋人』

但同时，我喜欢白雪，想继续做她的『恋人』。

因为魔子的事，我对推进关系感到困惑和内疚。

那梦幻般的幸福时光被打扰，我也不是不生气，可愉快的闯入者帮了我一把也是事实。

「……这样啊。谈恋爱真好。」

果然如此。

管藤并不反对我和白雪交往。她在意的是，我是否珍惜白雪。她总是对白雪纠缠不清，和我说话的口气就像争夺白雪的竞争对手，也是因为她很重视白雪吧。

管藤从心底祈祷着白雪的幸福，是个好家伙。

「我会支持你的哦。」

很会察言观色的管藤准确地理解了我说的支持是指什么。

「……作为朋友，你不是应该支持仁太吗？」

「我觉得魔子不是那家伙能应付的。」

「呵呵，这个嘛，确实。」

「对吧？」

「但我认为，如果你对我的支持中掺杂着『嫉妒』，那是不好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是在问你，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是不是不愿意才川同学被仁太抢走？」

管藤抬头看着我。长长的麻花辫轻轻摇曳。

锐利的目光笔直地刺向我。

正因为管藤从心底希望白雪幸福，才会怀疑我和魔子的关系吧。

「……要是魔子能幸福的话，交给仁太郎也可以。」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啊。如果说我百分之百是这么想的，或许不是。因为我也有守护魔子至今的自尊心之类的东西。不过，我肯定希望魔子幸福。」

「作为家人吗？」

「感觉你好像诱导我，说我把魔子当成了恋爱对象？」

管藤将挂在胸前的麻花辫一圈一圈地转动着。

「如果听起来像恶意的质问，我很抱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点啊，从以前开始，我就觉得湖西和才川同学之间的气氛很不寻常……」

迟钝的仁太郎暂且不说，管藤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要让不擅长说谎的我来掩饰，感觉会自掘坟墓。

所以我在没有说谎的范围内告诉了她。

「这是魔子的话──她说『我和你根本没有正常的关系』。」

「……很有才川同学的风格。」

「至于为什么，你知道我被才川家收养的经过，以及之前跟你说的关于老爸的事了吧？」

「……是啊。」

管藤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有点咄咄逼人，可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白雪很重要。」

「我知道。」

「我也很尊敬你，如果我和你有同样的遭遇，早就崩溃了。」

「是白雪让我重新站起来的，也是白雪给了我梦想，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

「是吗？你们关系真好啊，好到让我不甘心。」

「你和仁太郎也一定可以的。」

「但愿如此。」

「早上好！」

在我们谈话的期间，仁太郎走进了教室。

他还是那么朝气蓬勃，一看到我和管藤说话，连包都没放就凑了过来。

「在干什么呢~？你们两个人单独说话真少见啊？」

「这么说来也许是。」

「白雪还没来，我问管藤知不知情。」

我回答道，仁太郎无奈地耸了耸肩。

「回，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交往后三个月才可以推倒。」

「不要说让陌生人误解的话。」

「疼疼疼！」

我用力钳住仁太郎脑袋，仁太郎拍打着膝盖，宣布认输。

「真是个不懂开玩笑的家伙……」

从我的攻击中逃生的仁太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至少要懂得区分可以说的话和不可以说的话啊，笨蛋仁太。」

「我看你们的表情那么严肃，又是早上，所以想来一个轻快的笑话。」

「用心倒是不错，可你这家伙的品位差得令人绝望。」

「从以前开始就不懂体贴呢，仁太。」

「你们两个挺过分的啊。」

仁太郎吐槽道，不过我和管藤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

「还有动不动就想把话题引向色情方面也很令人头疼。」

「没错没错。上小学的时候，堂而皇之地在路边看被人扔掉的黄色书籍，那个真让人不想接近啊~」

「管藤，你跟仁太郎交往的话，他会不会稍微收敛一些呢？」

轻轻地……对，能让仁太郎稍微意识到的话……以这样的感觉提了一下。

于是──

「你说什么呢，湖西！」

「好疼！为什么要拍我的背，立夏！」

不知为何，仁太郎被打了。

虽然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的，但管藤的脸一片通红。

(如果打的是我，说不定能让仁太郎看到可爱的一面……)

仁太郎还是那么迟钝，管藤掩饰害羞的方式也不对。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预备铃响了。

「诶……？」

白雪还没有来上学。

困惑的我坐了下来。

老师在班会上提到：

「今天丹泽因为身体不适休息。」

「啊？」

邻座的仁太郎不禁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前天我们才融洽地进行过双重约会。正因为如此，听说白雪身体不舒服，才没反应过来吧。

我和仁太郎的心情完全一样。

*

那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去白雪家探病。

本来想和管藤或魔子一起去的，但是。

「这里应该让回自己去。」

「这里应该由湖西一个人去。」

平时水火不容的两人竟然奇迹般达成了意见一致。

我带着白雪最喜欢的满是鲜奶油的水果大福作为伴手礼，按下了白雪家的门铃。

「来了，请问是哪位？」

对讲机里传来中年女性的声音。

白雪的家虽然不是才川家那种豪宅，但也很富裕，门口有监控摄像头。

「我是湖西，来送今天配发的讲义和给丹泽同学的慰问品。」

「咦？湖西，该不会是……」

「小学时和白雪同班的湖西回，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基本上我们玩的时候，都是由白雪来才川家的形式。

我去丹泽家的次数连那个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和白雪的母亲倒是见过好几次面。

我记得她和白雪长得一模一样，人很好，是个非常活泼的人。

「当然记得了！」

门一下子打开，白雪的母亲出现，她的面容比最后一次看到稍微苍老了一些。

「真是的，听到湖西，我瞬间还以为是谁呢！是小回吧！从我家女儿那里听过无数遍了！整天小回小回的！讨厌啊，比听到的要帅多了~ ！个子也长高了呢~ ！以前就觉得你将来很有前途，没想到变得这么优秀！那孩子还挺能干的嘛！」

「啊，啊哈哈……」

在门口以惊人的气势被搭话，我只能苦笑。

中年女性的热情真不容小觑。

「快点，进来进来！……我有很多事想问你呢。」

白雪母亲的眼睛闪闪发光。

有种自投罗网的感觉。在魔子和管藤的催促下，我独自前来，可能是失算了。

然而，被这样被招待进门，连袖子都被抓住的话，就逃不掉了吧。

我做好心理准备，将打印件和礼物递给白雪母亲，脱下鞋子。

「白雪~！小回来看望你啦~！」

白雪的母亲对着二楼喊道。

「您女儿的身体还好吗？」

「哎哟！什么您女儿！你现在和白雪交往，不是用名字称呼的吗？在我面前直接叫名字也没关系！」

白雪母亲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后背。

虽说是个好人，可有点难以应付。

「够了！妈妈！很丢人的，别这样！」

二楼传来白雪的声音。

是隔着门的声音。似乎比想象的要有精神。

「带去客厅？还是你的房间？」

「……对不起！我身体不舒服，今天先让他回去吧！」

声音很有张力，但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对不起啊，小回。白雪，昨天也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其说是身体不舒服，不如说是心理上的问题……」

白雪的母亲压低声音说。

「心理……准确地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六出去玩，回来后就一直这样……」

周六……是约会的日子。

换句话说，约会回来后就一直闭门不出。

「这……不可能……」

「你知道什么吗？」

「星期六，我和白雪约会了。」

「……啊，果然。她一大早就热火朝天地做饭，还带着野餐篮，我就估计是那么回事……」

白雪的母亲，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白雪是在和我约会后变得闷闷不乐的吗？

这样一来，当然会怀疑我和白雪的关系恶化了，但她还是笑着出来迎接了我。

果然和以前一样，是个很像白雪的好人。

「虽然中途加入了朋友，变得像双重约会，但她的精神状态好得我都难以跟上，说实话我很惊讶。」

「是吗……」

白雪的母亲百思不得其解。

「小回来探病，就代表没有吵架吧？」

「是啊。昨天也发了信息，不过没有显示已读，所以一直很在意。」

「真搞不懂啊……」

白雪的母亲似乎打从心底感到困扰。

最应该怀疑的我却若无其事地带着打印件和慰问品来了，因此没了线索吧。

白雪是在小学时获得过全勤奖的健康优良儿童，而且性格认真，不是拒绝上学的类型。正因为如此，这次的事态才尤为严重。

(为什么……)

我回想着星期六的事情。

在代代木公园共进午餐，和仁太郎、管藤会合，开始了双重约会。

四个人回去后，与仁太郎和管藤在横滨站分别。

之后，我和白雪去了山下公园──没能接吻就分手了。

(因为我没有接吻而受伤了吗……？)

有可能。

然而──即使回想当时的表情和台词，我也不认为自己给白雪带来了足以让她休学的打击。

「啊！」

我突然明白了。

让白雪闭门不出的事情。

虽然附带该不会这个条件，但只有一件事。

这是最坏、最糟糕的可能性。

──我和白雪分手后做了什么？

去了中华街，被魔子抓住，带到没人的地方，然后──

「哈……哈……」

我皮肤上的血色逐渐退去。

因为太过恐惧，手直打哆嗦。

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只能想到这个──)

我拼命地思考，寻找其他的可能性，但只是徒劳无功。

大概，这是无限接近正确答案的结论。

是的──

──要是白雪跟着我，看到我和魔子在中华街接吻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对得上了。

对得上，就完了。

「哈……哈……哈……」

我感觉脚边正在崩塌。

氧气不足。

大脑发出了悲鸣。

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这么多年，我都是靠对白雪的思念活下来的。)

被白雪的笑容所拯救，沉浸在与白雪结合的美梦中不断努力，收获幸福。

那个──结束了。

我的世界──生存的道路──崩塌了。

「怎么了……？小回，没事吧……？」

发现我的异常，白雪的母亲担心地盯着我。

(不能把这个人牵扯进来──)

白雪肯定也不希望这样。

我绞尽理性，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对不起……我之前因为事故住院了，身体偶尔会不舒服……」

「是吗？！要叫救护车？！还是去客里躺着？！」

「啊，不，马上就好了……今天我先回去。」

「那至少打个车──」

「我家离这里很近，真的没关系。」

不能再待下去了。

「对不起，失礼了！」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丹泽家。

一出玄关，就目不斜视地跑了起来，一直跑到腿脚都累得动不了为止。

(要是那个吻被白雪看到了的话……)

一想到这里，我就如芒刺背。

「哈……哈……啊！」

直到肺和脚发出抗议，才终于停了下来。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到了红砖仓库的附近。

全身汗流浃背，衣服湿漉漉的，恨不得脱掉衬衫跳进海里游泳。

背脊上还残留着凉意。

不过，也许是活动了身体的缘故，精神恢复了几分安定。

(……对了。接吻被拒绝这件事，对白雪造成的伤害超出了我的想象，这种可能性不是还存在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特别一厢情愿的解释。

可如果不这么想，我就害怕得连走路都困难。

所以我决定就这么相信。

(……先回去和魔子商量商量吧。)

我感觉这是个好主意。

我不认为现在的自己能做出正常的判断。

想听听谁的意见。能商量这件事的，只有魔子。

──就在这时。

嗡嗡嗡，手机震动了。

战战兢兢地看了看，是白雪发来的信息。

「昨天没能回信，对不起。还有，刚才特地来一趟，很抱歉让你回去了。如果方便的话，一个小时后能在平时的山下公园石阶上见面吗？我现在头发乱糟糟的，需要一点时间。」

乍一看，并没有生气或受到打击的样子。

不过说到底只是文字。无法看出白雪的内心。

这一个小时，是女孩子特有的各种各样的准备要花时间，这样坦率地接受好吗？

还是说我的不安言中了，为了做好询问的心理准备，才说需要时间呢？

(……不行。)

我过去从未怀疑过白雪的话。

然而仅仅因为一个担忧──我和魔子的接吻可能被看到了──就变得这样疑神疑鬼。

人真是脆弱啊。

为什么连坦率地接受所爱之人的话都做不到呢？

那一定是因为，做了亏心事。

──谢谢你阻止我。

这是父亲在自首前对魔子说的话。

现在的我，多少能理解那种心情了。

知道自己陷入了泥沼。

但是无法自拔。

不知道选择哪边才是正确。

全部都很重要，即使拼上性命也想保护，却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老爸，你如今在监狱里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现在非常想问这个问题。

*

从我现在所在的红砖仓库附近到山下公园的石阶就算徒步也用不了一个小时。

于是我决定慢慢地走过去。

思考陷入了死胡同，只是一边呆呆地眺望着大海一边前进。

太阳的光线越来越暗，天空渐渐变成了融化的橘子糖般的颜色。

海水的味道扑鼻而来。被汗水打湿的衬衫，到达石阶时已经干了。

过了十七点后，公园里的年龄层发生了变化。

从小学生到情侣。

因为是梅雨季节，海风的湿气很重，不过随着夜晚的临近，气温下降，稍微变得轻松了些。瞄准了这一点，追求氛围的情侣们为了享受大海而聚集在一起。

「久等了。」

背后有人说话。

回头一看，是一身洁白连衣裙的白雪。

这是上次去代代木公园时穿的衣服。

纯白的服装，与白雪的名字和纯真的内心十分吻合，我不禁看入迷了。

「……怎么了？」

「你真漂亮。」

我说出了不适合我的话。

「啊，不……对不起。怎么说呢……」

「啊、啊哈哈……小回这样夸人，真难得啊，吓了我一跳。是魔子教你说的吗？」

白雪的可爱刺痛了我的双眼。

是因为我一直在自问，我的心是不是肮脏的吗？

我被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深深打动了。

「……可以坐旁边吗？」

「当然了。」

「嗯，是啊。」

说话方式很生硬。

仅仅如此，我的背脊就冻住了。

果然是被看到了吗？白雪是来质问我的吗？──这样的思考搅乱了我的大脑，感觉全身冰凉，迸沁着冷汗。

明明只是坐着，却汗流不止，为了安定下来，我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额头。

「……身体没事吧？」

「啊，嗯。」

「刚才，妈妈说小回身体不舒服。」

「稍微休息了一下，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可是出汗好厉害。」

「为什么呢？虽然没感觉到不适，但体温调节系统可能出了问题。」

这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牵强。

出汗量好像增加了。

「莫非只是我不知道，小回不会身患重大的疾病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现在看上去很难受，妈妈也说你出院后有时会这样……」

对白雪母亲临时编织的谎言，白雪信以为真了。

这让我非常痛苦。甚至想低下头道歉。

「不，我没有那种病。只是有些记忆没有恢复，身体很健康。」

「是吗？是不是不能对别人说的病，只有魔子被告知了？」

光是『魔子』这个词就让我胸口一颤。

「你看，不是有些重病只能让家人知道吗？我想会不会是这样……」

白雪的样子很奇怪。

我都说了没事，为什么还执着于说我生病了呢？

「如果得了那么严重的病，我就不能上学，也不能和白雪约会了。」

白雪的肩膀猛地一跳。

……白雪的反应，大概是针对『和白雪约会』的部分。

「是啊……小回，和我吃三明治的时候，也没有服药什么的……」

「嗯。要是我身患重病，也不可能一整天到处游玩吧？」

「那就是说，偶尔会突然发作，有只在那个时候吃的药……」

「所以说，白雪，我没有病……」

「因为那时小回身体不能动弹，所以需要有人给你喂药……」

喂药……？

不是我，是谁……？

这种情况，真的存在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由谁……？

除了白雪以外……？

「啊──」

在日常生活有可能做到那种事的，世界上只有一个人。

……是魔子。

「哈……哈……哈……」

魔子喂我吃药……？

如果我不能动弹的话……？

怎么做……？

对，比如说──

──用嘴，之类的……？

「哈……哈……哈……」

大概这就是，想要把看到的事实解释得没有问题的白雪所得出的结论吧。

我突然发病了……因为身体动不了……魔子用嘴给我喂药……。

所以亲吻是没办法的，不存在恋爱感情。

白雪是想通过这样的解释来维护我们间的关系吧……？

「哈……哈……哈……」

这种解释太痛苦了。

所以白雪也没有自信。

问我是不是病了。

因为想相信我和魔子，就算我说没生病也确认了好几次。

「啊……啊啊……」

正因为白雪相信我们，所以才会钻牛角尖。然后得出了这种硬性的解释。

这样一来，刚才的对话也都可以理解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深信这种不可能的假设之前，白雪经历了多大的苦恼呢……？

光是想想，我就想一头撞在水泥地上。

我让最喜欢的人经历了如此痛苦的回忆吗……？

连我都觉得自己很恶心。光是存在令人作呕。

给予白雪闭门不出，连学都不想上的痛苦……我扮演着连最差劲的骗子都不如的小丑角色。

脑中一隅忽然响起魔子的声音。

『你只要堂堂正正就行了。要不然，你和白雪交往也可以。』

『……你是认真的吗？』

『我只要在背地里就行，你即使表面上和白雪交往也没有关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雪是恋人，我是真正的恋人，这样就可以了。』

『越来越不明白了。』

『白雪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想看到白雪悲伤的表情。』

『我没那么机灵，做不到那种事。』

『不是做不到，去做吧。只有这样，只有这才是，我们三个人能够在一起──不，是我们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

我是个笨拙的人。

但是，即便如此，为了三个人都能幸福，我也只能撒谎了。

……明明知道。

借口也好──

辩解也好──

道歉也好──

明明都到嗓子眼了，却说不出来。

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我只是一言不发。

「……果然是这样啊。」

声音平静得令人吃惊。

「既然已经知道答案，我就直说了吧。」

白雪把视线转向正面……凝视着公园喃喃自语。

「星期六的时候，我看到小回和魔子接吻了。」

「啊！」

呼吸堵住了。

不可思议的是，与发言的分量成正比的冲击并没有马上到来。

但就像身体喷雾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的胸口。

明明是穿短袖也足够的气温，我身体的核心却不停地颤抖。

校服衬衫又被冷汗浸湿了。

「哈……哈……哈……」

我必须说点什么。

虽然这么想，却说不出话来。

为了呼吸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有种只要说点什么，一切都会崩溃的感觉。

有那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我知道魔子喜欢小回，而且，从小学开始就知道了。」

「是……是吗？」

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太意外了。一时难以置信。

说起来，就算是现在这样的关系，我也几乎没有被魔子当面说过喜欢。

我和魔子是共犯者，她对我的好感是依赖、执着、占有欲──这种词汇比较贴切。正因为如此，从小学开始魔子就喜欢我什么的，甚至超越了意外，感觉像是开玩笑。

「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问过魔子『我喜欢小回……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向他表白吗』，你猜魔子怎么说？」

「…………」

「她说『不用管我，随你的便』，真有魔子的风格。」

白雪的语气出乎意料地明朗。

不知为何，我感觉这比发出阴沉的声音更加可怕。

「大概小学的时候，对魔子来说，小回还没有到恋爱对象的程度吧。因为她是你的义妹，也有家庭方面的问题。不过呢，我很清楚哦。魔子一直把小回当成异性喜欢。」

「我……一直被魔子草率地对待……」

「只是表达爱情的方式不一样而已。上高中后，我又问了一次，我现在还喜欢小回，可以向他表白吗……？」

「诶……？」

脑袋疼得厉害。

「然后魔子又跟以前一样说随你的便。」

随着脉搏的跳动，大脑的疼痛感逐渐加剧。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魔子是喜欢小回的。可是，人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所以我向小回告白了。然而，现在却变成这样……」

啊，对了。

那是刚升入高中还不到一周时的事情。

在尚未习惯的高中生活中，我被白雪叫到了校舍后面。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为什么特意把我叫到这里？』

『小回……我一直喜欢你。请和我交往吧。』

脸颊微微泛红的白雪可爱得无可救药。

我正想立刻答应，脑海中却闪过魔子的脸。

『一天就够了，能让我考虑一下吗？明天我一定给你答复。』

『当然，我会一直等你的。』

当天，我回到家，告诉魔子。

『今天，白雪向我告白了。』

『哦，是吗？』

『什么叫是吗……』

『白雪的心情我当然了解。你的心情也是。你想和她交往吧？』

『可是，你──』

『随你的便。』

在多次紧紧抱住我的客厅里，魔子冷冷地说。

『真的，可以吗？』

『嗯，我之前不是说过吗？白雪是『恋人』，我是『真正的恋人』，这样就可以了。』

『真的，那种事……』

『以前我也说过，做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三个人得到幸福。』

『如果做不到呢？』

『我们的关系会破裂，虽然不知道会在哪里，又会怎样破裂。』

『我……会下地狱的吧……』

『真笨啊，你早就在地狱里了。』

对了，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我只是忘了那个。

「小回？！你不要紧吧？！」

回过神来，我摇摇晃晃，用手扶住石阶。

白雪想用手帕帮我擦去额头上的汗，我婉言拒绝，自己擦了擦。

「我……该怎么做才好……」

终于说出口的，是这样一句台词。

「我……背叛了白雪……伤害了白雪……却认为保持沉默是正确的……」

我觉得挨骂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白雪仍用平静的语气说：

「……这个啊，虽然大错特错，但实际上可能是正确答案之一。这几天我想来想去，想到了。」

「……明明是错的？」

「嗯，错是肯定的。不过，考虑到魔子的立场和状况……我没办法否定魔子……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白雪……」

太善良了。

白雪现在的处于即使对我和魔子说出各种谩骂也会被原谅的立场。

尽管如此，她还是考虑到了我和魔子的处境。

要说那是幸或不幸，我觉得是不幸。

「可是，果然还是有不能接受的地方……」

「……那是当然的。」

「小回和魔子接吻的样子，一直烙印在我的眼睛深处……我又委屈，又难过，已经无能为力了……」

每一句悲痛的话语，都让我的血液冻结。

为了补偿魔子，我在心中发誓要一直守护她。

那么白雪呢？

这份罪孽，该如何偿还。

为了保护所爱的人，我该做些什么？

「──白雪，我爱你。」

话到嘴边的瞬间眼泪掉了下来，鼻子深处一阵酸楚。

牙根硬邦邦的，合不上。

白雪是我的梦，我的恩人，我的女神。

这数年间，我没有一天不想着她。

我能活到现在，无疑是白雪的功劳。

不能原谅让如此重要的人受苦的自己。

但我该做什么好呢？

甚至连请求宽恕都有种罪恶感。

我不知道。

太不明白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真想把它搅碎。

用这样混乱的大脑，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这句话。

「──我爱你。」

「小回，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一直喜欢着白雪。」

「你想用这种话来掩饰和魔子接吻的事吗？」

「──我没骗你，我真的很喜欢你，一直一直，最喜欢你了……」

「你这么说，听起来很轻率哦……。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只有口头上说喜欢我……？」

「可是，因为是真的，所以只能说喜欢……」

我坦率地向她告白。

然而，为什么会不停地流泪呢？

明明被爱填满了，但在此之上的痛苦和悲伤却萦绕着全身。

「我爱你，不是说谎，我喜欢你，我爱你。只有白雪，是我唯一的救赎，我一直以来只想着白雪。我明白，无论现在说什么话，听起来都像是借口。但是，唯有这一点，我希望你知道……」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人会因为悲伤，也会因为喜悦而流泪。

然而现在，我知道了，光是爱就能让人哭出来。

「──能给我一点思考的时间吗？」

白雪对着双手掩面，伏下身子的我的后背说道。

「……我也没整理好思绪。我很喜欢小回，真的很喜欢。不过──」

白雪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现在照这样下去，我恐怕就要打你耳光了……」

「想打就打吧。」

「我觉得如果因此被当做受到了惩罚，就这样不了了之的话不好了。」

「……真严格啊。」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敷衍了事。当然，对魔子也是一样的。」

白雪站起来，转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白雪呢喃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围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我一动不动，只是用手捂着额头。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回味着白雪对我说的话。

即使想起来了，也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我不接受魔子就好了吗？

但是那样的话，魔子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搞不好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这么一想，我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如果没爱上白雪就好了吗？

……不要。那是不可能的。

我自然而然地被白雪吸引了。

只要我还是我，就一定会爱上白雪。

那我要是没被白雪拯救就好了吗？

也许，这就是正确答案。

虽然被魔子家收养了，但魔子没有把白雪介绍给我，我抱着家人去世的悲伤躲在家里。这样的话，至少魔子和白雪的友情不会出现裂痕，她们可能就不会有现在的痛苦。

不，这么说的话，我应该和亲生父母一起死在事故里才对。

这样一来，美和子阿姨就不会因为收养我和老爸吵架，也不会被亲戚挖苦，最终也不会被移送到精神病院。

当然，老爸也不会再染指违法行为，魔子得到了父母的爱，也不用像现在这样辛苦工作。

(啊，是吗──)

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

我在公园的饮水处拧开水龙头，把水浇在头上。

(错的不是他人或世界)

我摇摇头，甩干水滴，用手巾擦了擦脸。

是的。

发现得太晚了。

错的是──我这个存在。

*

我刚回到才川家，就听到起居室里传来魔子的声音。

「等等回！今天晚饭怎么办啊？」

她跷着长得令人厌烦的腿，像公主一样高傲地坐在沙发上。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精力去理会。

「……今天就随便用外卖解决吧。我有点事想做。」

「回？」

我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上了锁，走向办公桌。

取出的是活页纸。

连我自己都觉得很老套，但有几件事必须记下来。

〇如果有人读到这个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那是我所期望的，不是任何人的错。

这句话必须最先写下。

我不在的时候，特别是同居的魔子可能会受到各种诽谤中伤。

必须准备一个能够尽量保护她的盾牌。

〇这张银行卡转让给才川魔子。密码是『1463』。

那是一张装满了我真正的家人留给我的所有遗产的银行卡。

密码1463取自我和妹妹的生日。

我十月四日生，妹妹六月三日生。

从我的10月里去掉数字0，就变成了1463。

这段记忆不知为何在刚才突然复苏了。虽然不知道理由，但因为不想浪费来之不易的钱，所以刚刚好。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想起来。

──我为什么会有记忆障碍？

我和白雪开始交往，到患上记忆障碍为止，一直没有联系。

不过感觉可以想象。

──因为总是在重复同样的事。

魔子曾经这么说过。

(我一直在重复。失去记忆的前后，在做同样的事情。)

所以才能想起来银行卡的密码。

那么，我现在要做的事，曾经的我也尝试过吗？

那样的话就能联系得上了。

我的记忆障碍，是我自己造成的。

感觉很不可思议。就好像在自己即将迈向的道路上，发现了自己的脚印一样，有一种奇妙的认同和违和感。

我把其他杂七杂八的事务事项记在活页上，和银行卡一起放进抽屉。

(好，这样就行了)

刚才混乱的情绪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也许是专注地写了必要的东西的缘故。

本来我也想留言告诉魔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抄经，但一想反正她也不会抄，没有意义，就放弃了。

「那么……」

出发吧。

随身物品只要手机和钱包就足够了。

将这两样东西塞进口袋，打开房门。

只见魔子双手叉腰站在走廊上。

「你要去哪里？」

「嗯？去一下便利店。」

我想从旁边溜过，魔子把脚撑在墙壁上拦住了我。

「魔子，上次在中华街的时候也是这样，堵住别人的去路可不好，特别是不要用脚。」

作为模特都备受羡慕的魔子的修长美腿，连根部都露出来了。就算是在家里，穿短裙做这种事也太危险了，最重要的是不成体统。

「真的，你这人什么事都要斤斤计较啊。」

「这也是在为你着想。」

「──那就不要逃跑啊！！」

魔子厉声大喝。

我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意思，眨巴了几下眼睛后，好不容易才说出疑问。

「逃跑，是什么意思？」

「去便利店？骗人的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你的行动跟那天一样。」

那天──

我回想起魔子有可能在这个场合使用的日期，想到了一个。

「是我出了事故，患上记忆障碍那一天吗……？」

「对啊，我记得那天是你和白雪交往后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我的脑袋仿佛被锥子扎了一下似的痛了起来。

(……没错。)

那天，我和白雪去约会了。

池袋的水族馆。

是非常开心的一天。

一起看鱼，一起逛公园，一起购物──

但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却始终想着『真正的恋人』魔子。

因为幸福，所以痛苦。

有多开心，就有多自责。

我下定决心为了保护魔子，会做任何事。

虽然一度内心崩溃，不过凭着对魔子的责任感和药物总算维系住了。

然而──白雪就在眼前的幸福与痛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中学时代，由于和白雪分开了，所以勉强能两立。

这一点，我只通过一次约会就无可奈何地得知了──

然后──

──大概得出了和现在一样的结论。

「你在循环。」

眼前一阵晕眩。

是的，我在循环。

「你在房间的抽屉里留下遗书了吧？内容是自己不在了也不是谁的错，还有存着亲生父母遗产的银行卡，密码是『1463』，不对吗？」

「！」

以前魔子说过不知道我个人银行账户的密码。

但我明明没告诉过她，她却知道。

她那时是在说谎。因为有可能找到这段记忆。

「那真的……以前的我也……」

「你看这个，我刚刚拿来的，一直保管着，没给任何人看过。」

魔子递过来的是活页纸。

上面排列着熟悉的文字。另外内容也和魔子说的──对，和我刚才写的如出一辙。

「这个活页纸的存在，我连医生都没告诉。所以，知道你患上记忆障碍的事故真相的，只有我。」

「是吗──」

现在，我完全理解了。

「我不是因为交通事故，而是因为自杀未遂导致的记忆障碍吗──」

啊，所有的台词都绕回来了。

『健忘大多与心理压力有直接关系，所以在某一期间、某一范围、某一系统内遗忘的情况较多，这也是很自然的。』

『比如说只忘记会造成心理创伤的记忆？』

『是啊，那是一种为了保护自己而封印记忆的模式。』

我因为被逼到想要自杀的地步，才会把事故和记忆一起封印了起来。

所以白雪和魔子，关于两人──特别是恋爱的记忆，我想不起来了。

『真的……丧失了记忆啊……』

『那个……』

『──不能原谅。』

记忆障碍后，一见面魔子就这么说。

我和魔子是一起走过地狱的共犯。

想靠死亡逃避的我，想要通过记忆障碍忘记罪恶的我，魔子一定无法原谅。

『如果我是真正的恋人──白雪虽然是恋人，但我是真正的恋人是有理由的。以你现在的常识来说，这是难以想象，骇人听闻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可以轻视吗？』

『啊──』

『无视我的话，只把白雪当作恋人是很简单的。可是，在恢复记忆后，你可能会感到强烈的后悔，那时候才真是，后悔得想死。』

现在我知道当时的魔子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魔子为了刺激我的记忆，选择了『想死』这个接近事故真相的词。

说起来，当时魔子还说过这样的话。

『现在的我可是脚踏两只船哦，你肯定会觉得讨厌吧。』

『……是啊，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总觉得还不错。』

感觉可以理解。

我们中学时代背负的东西太沉重了。

如果那个暂时消失，又能建立起新的关系的话──

要是我和魔子站在相反的立场上，也许会减少刺激记忆的次数。

没错，正因为这样，魔子才觉得我患上记忆障碍的这种暧昧的状况还不错。

不过愚蠢的我没有意魔子的想法，而是寻求记忆。然后在本能的驱使下，被白雪所吸引。

白雪刚和我成为恋人，对我和魔子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她当然会热心地照顾我，也希望我的记忆能早点恢复。

然后带我去了江之岛──

『我还有很多想不起来的事情，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的初恋是白雪，我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嗯，我也是！我也一直喜欢着小回！当然──现在也很喜欢！』

她把自己最纯粹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倾泻了出来。

(这样啊……)

那时的吻，是我和白雪的初吻。

多么讽刺啊。

正因为和魔子的记忆消失，没有了罪恶感，我才能和白雪接吻。

这么说来，我问白雪『我被魔子讨了吗？』的时候，白雪是这样说的。

『……我只知道，在我转校的中学时代，小回和魔子身上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

『……是这样啊。』

『然而，我只知道结果。至于两个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最终达成那个结果，我并不知情。』

『白雪没有问魔子当时的事吗？』

『……我不敢问。我害怕。』

『害怕……？』

『没事的，小回。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白雪知道魔子喜欢我。

所以，中学时代，身处特殊状况的我们变成了怎样的关系，她已经开始意识到了。

然而白雪不想怀疑自己的好朋友，于是没有深究。

(我们，是在我有记忆障碍的特殊情况下，才能勉强交往的──)

现在，封印的盖子全部打开了。

『──那就不要逃跑啊！！』

这才终于理解了魔子的意思。

我、魔子、白雪──必须面对现实。

「我并不是想逃跑，但对你来说，『死』就是逃避吧。」

「那是当然的！把我留在这样的地狱里……想一个人得到解脱……我绝对不会原谅的……」

魔子扑进了我的怀里。

淡淡的香水味刺激着鼻腔深处。

魔子波浪形的长发抚摸着我的脸颊。

「看到你和白雪亲密的样子，我嫉妒得快要发狂了……！但是，我想和白雪好好相处……！我害怕你和白雪分手，害怕和白雪的关系变得紧张，害怕得无法自拔……！」

「……啊。」

「确实，如果你死了，那些痛苦就会全部消失……！但是！我不可能希望那种事……！我喜欢看到你幸福的表情……所以──我才同意你和白雪交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要道歉！你也好，我也好，白雪也好，谁都没有错……！」

魔子敲打我的胸口。

一遍又一遍地──敲打着。

我明白，这和悲痛的呼喊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谁都没有错，为什么我们会如此痛苦呢？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

我只能轻轻抱住魔子的肩膀，希望能尽可能减少她的痛苦。

*

由于魔子的哭泣一直没有停止的迹象，因此我们将场所转移到了起居室。

「呐，给我膝枕……」

在她的央求下，我坐在沙发上，把魔子的头放在膝盖上。

没有开电视的房间里，只能听见魔子的抽泣声。

我只是缓缓地抚摸着魔子的脑袋。

这样寂寞又安宁的时间持续着──终于平静下来的魔子，坐起身来。

「肚子饿了，给我做点什么吧。」

「突然说这个？之前的氛围都被破坏了哦。」

「……有意见吗？」

「知道了，我马上就做。」

我给魔子做了只需要冰箱里现成的材料就能完成的香辣意大利面。

结果被抱怨太辣了。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我吃完自己那份的意大利面后说道，魔子停下叉子。

「……好事？坏事？」

「坏事。」

「有多坏？」

「程度很难说明。」

「那和你想自杀相比怎么样？」

「差不多吧。因为那件事，我才想自杀的。」

「……真不想听啊。」

「咔」的一声，陶瓷餐具发出声响。

魔子粗暴地放下叉子。

「顺便一提，如果不听会怎么样？」

「情况会更差吧。只是看你有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真糟糕啊。」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魔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吃不下了。」

虽然这么说，可魔子只吃了小鸟份量的食物。

尽管拿着叉子，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戳着盘子里的花椰菜。

「你给我泡杯咖啡，尽量浓一点，否则我没心情听你说话。」

「再怎么在意体型，也应该多吃一点。而且晚上的咖啡是睡眠的敌人，还是少喝──」

「刚才还想死的人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魔子讽刺地扬起嘴角。

我呼出一口气。

「说得有道理。我收拾一下，去泡咖啡。」

「要浓一点的。」

「我知道。」

十分钟后，我们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香喷喷的咖啡。

在那浓郁的香气的催促下，我郑重地开口道：

「──白雪，看见我们接吻了。」

「啊！」

喝了口咖啡的魔子露出苦涩的表情。

是因为我的台词，还是因为我煮的特浓咖啡？

「在中华街，应该是被她跟踪了吧。因为和白雪分别的时候，场面有些尴尬。」

「你想起了我，没能和白雪接吻……因为这个理由被跟踪……我也因为嫉妒，做了愚蠢的事……。本想痛骂你一顿的，可是这次我们都有错，有点怪不了你。」

「你自己做错事也要骂我吗？」

「哼，能说出这种讽刺的话，说明你的心情稍微恢复了，是件好事。」

被人挑衅，心情绝对不会好，但和人交谈，有镇定精神的作用吧。

写遗书时的那种精神封闭感消失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嘛，是这样吧，甚至想过要去死。」

「我知道不该问，但还是让我问一下吧。」

「什么？」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魔子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要问我吗？真差劲。废物。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犹豫不决的胆小鬼。」

「真是不可思议啊，被你这么一说，我就想活下去了。」

「好倾向呢。」

「和对你的好感度成反比哦？」

「你的想法太肤浅了。表面上你感觉对我的仇恨在积累，但抖m的你内心深处正因为喜悦而颤抖着。所以你才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只有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地说，没有。」

这异常苦的咖啡偶尔喝喝也不坏。

对舌头的刺激，唤起了现实感。

「那么，关于你应该前进的未来，我给你两个提示。」

「……洗耳恭听。」

「第一，维持这样的关系。」

「白雪看到我们接吻了哦。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可以说正因为无法维持现状，我才打算选择另一个的未来。

那是不可能的未来。

「是这样吗？」

魔子意味深长地说道。

「怎么说？」

「这要取决于白雪的行动，不过就像我暂时接受了你和白雪的交往一样，白雪也有可能接受我和你的关系。」

「怎么可能……真傻……」

「喜欢上你这种傻瓜的女人，基本上都是傻瓜。」

那样的话，虽然我们的关系真的到了濒临破灭的极限……只靠一根丝线维系着，但说不定还能持续下去……？

「可是，这就要看白雪怎么做了，不知道能不能选。」

「再让我听听另一个。」

「好啊，我比较推荐这个。」

「什么？」

「──放弃白雪，发自内心地爱着我。」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我正想说「你开玩笑吧」，魔子的眼睛却完全没有笑意。

「重要的是『发自内心』，把身心都交给我吧。」

「……简直就像魔女的诱惑呢。」

「只要你真心爱着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所有的事情。和白雪的关系也是，就算每天都去磕头道歉，我也要恢复到小学时的那种关系给你看。」

「……那是不可能的，魔子。」

「只是你觉得不可能，我一定会做到的。」

魔子的才能超出了标准。

头脑也好，运动能力也好，美貌也好。

如果那个魔子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断言的话，说不定真的会实现。

可是──

「魔子，我……如果没有遇到白雪，应该会喜欢上你。」

「咳！」

作为魔子来讲，很少见地咖啡喝到一半呛住了。

「……那、那当然了！」

魔子气急败坏，慌忙掩饰。

脸颊微微泛红的地方有点可爱。

「像这样感觉被你当成了傻瓜的嘲讽，我也并不讨厌。除了你以外没人能做到。虽然偶尔真的会生气。」

「你是夸我还是贬我？」

「都是。」

「真差劲，笨蛋，玩弄女性。」

「哪里有玩弄女性的成分？」

「因为我有点高兴。」

魔子一边害羞，一边不满地撅起嘴。

「你，偶尔也有可爱的时候啊。」

「烦、烦死了……」

「可是，你这样我有点为难，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要为难，直接高兴吧，笨蛋。」

这种表情在外面是绝对看不到的。

在我看来，这比模特打扮时的表情更吸引人。

不仅强势，才华横溢，实际上也有讨厌寂寞，怕羞的一面，真的很有魅力。

然而──

我缓缓开口。

「至少现在，我喜欢白雪。」

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我知道。」

「将来也许会喜欢上你，不过──」

「我不是说我知道了吗！你就闭一次嘴吧！」

无论多么有魅力，我都无法回应魔子的想法。

「啊啊，明明提出了最好的方案，却被你驳回了，那就只剩第一个提案了。」

「…………」

不是这样的。剩下的选项不仅仅是第一个『期待白雪选择维持现状』。

在今天这样说话之前，我打算选择另一个──我消失的选项。

「我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去死，不管被逼到什么地步，再辛苦，都不要去死。」

「但是……」

「没有但是！你明明在事故中失去了所有的家人，还不知道被留下的人有多痛苦吗？」

「啊──」

「为了我活下去！去哪里都行！只有这个选择不要再做第二次！如果你自杀，我也会跟着自杀！」

真是乱七八糟的逻辑。

可这也是能将我维系在现世的最好的一句话。

「……对不起，我再也不想了。」

「那当然了！就因为这样，我才讨厌一本正经的自我牺牲陶醉者！」

「说得好过分啊。」

「是你做得太过分了。」

「只要这次无法否认呢。」

不行，在兜圈子。

如果要找其他选项的话，就会成为在白雪和魔子之间选择其一吧。

然而我──无法选择。

与其在两人之间做选择，不如选择死亡。

在那个选项被封住了的现在，哪里都找不到前进的道路。

「……总之，你要活下去。首先只考虑这一点。」

「白雪那边呢？」

「活着的时候还会发生新的事情，之后再考虑不就好了？」

「这样可以吗？」

「这样就行了。人生这种东西，能计算的部分反而比较少。」

「……是啊。」

如果是一年前的我，绝对想不到会变成这样。

未来永远是未知的。

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活下去。

第二卷 其四 只求不要后悔

*

「好久不见，古濑先生。」

周六上午。

我本来有魔子经纪人的工作，但因为身体状况不佳请了假，在横滨的一家咖啡店与古濑先生见面。

「你没事吧？和那时一样，脸色不太好。」

那时，指的是古濑先生来我家，我却倒下了的时候吧。

「嗯，至少记忆都回来了，应该不会再晕倒。」

「是吗？你想起来了吗？你说有事要商量，是关于这件事吗？」

「……嘛，是啊。」

或许从我含糊其辞的样子，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吧。

古濑先生按下桌上的电铃。

「午饭还没吃吧？想要什么尽管点。为了庆祝再会，我请客。」

「那可不好。」

「你在说什么呢？高中生对大人没必要客气，你看你看。」

就像哥哥引诱弟弟玩不好的游戏一样，古濑先生把菜单硬塞给我。

我苦笑着感谢他的关心，看了看菜单。

「……那就恭敬不如命，我要乌龙茶和这个汤。」

「你不是很能吃吗？」

「……最近，总感觉食物难以下咽。」

「是吗？那就换汤喝好了。总之先来个五份行吗。」

「一份就够了。」

虽然都是调侃，不过和魔子不同的是，古濑先生很洒脱。

这种独特的地方也好，有点坏坏的氛围也好，我身边没有相似的类型，从以前开始就不讨厌。

「嘛，好像要谈很久。慢慢地，按照你的步调说就行了。」

「谢谢……那么，古濑先生知道我在事故中失去了家人，所以就从被才川家收养开始……」

我一边逐个回忆，一边讲述。

这简直就像，挖掘记忆障碍部分的碎片一样。

被才川家收养时，处于心神丧失状态。

魔子把白雪介绍给我，多亏了她才重新振作起来。

称呼叔叔为老爸。

打算叫阿姨妈妈，结果被拒绝了。

小学毕业典礼那天，和白雪逃到江之岛，许下了约定。

进入中学，为了和白雪再会，开始努力。

来自老爸的偏袒，与美和子阿姨关系的破裂，由此导致才川家的家庭不和。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和你相遇的吗？」

「嗯，是的。」

关于父亲被捕的经过，古濑先生了如指掌。所以轻轻跳过，只简单地讲述了其中的要点。

美和子阿姨的逃亡，以及受到魔子近乎依赖的爱情。

美和子阿姨打算行窃，最后被移送到了医院。

升入高中，与白雪重逢。

被白雪告白，得到魔子的同意后开始交往。

但无法同时爱着两个人的我──

「你的交通事故，可以说是自杀吗？」

「我清楚地记起来了，是我主动撞上车子的。」

该怎么做才好，做什么才能爱着白雪，同时保护魔子，我已经不知道了。

唯一明白的是，要是我不在了，烦恼就会消失，白雪和魔子就会变回好朋友。

这件事占满了脑袋，我在夜晚的斑马线上茫然地看着信号灯。

(红色、蓝色、闪烁、红色、蓝色、闪烁……)

我没有走过人行横道，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眺望着这一切的变化。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似的，一辆车开过来，看到了红色──

身体向前倒了下去。

……接下来的记忆，是发生在医院的事。

我向魔子询问了详情，她说我虽然撞到了车，但好像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不过因为我没有采取受身，所以磕到了头，左肩脱臼。就这样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说实话，那位司机应该是受害者。很明显，错的是跳出来的我。

可怜的司机先生似乎非常担心，用保险付了全部的住院费，还打算上门道歉，然而知道是我不对的魔子婉言谢绝了。在这一点上，我觉得很对不起司机，所以非常感谢魔子的正确处理。

「原来如此，大致的情况我都了解了。那么，后来呢？」

「首先，住院的时候──」

患上记忆障碍后与白雪重逢，被告知是『恋人』。

再次见到魔子的时候，她说自己是『真正的恋人』。

之后，我被白雪吸引，重新向她告白，与她交往。

「你就是在那个时候与我再会，导致和魔子相关的记忆受到了刺激吗？」

「就是这样。」

与魔子的共犯关系，以及堕入地狱的每一天。

我爱着白雪，但也不能让魔子孤身一人。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维持现状──可是和魔子的接吻被白雪撞见，关系破裂了。

「现在已经过去几天了，感觉还算小康状态吧。」

「在学校里，你和白雪是一个班的吧？小康状态是什么感觉？」

「只是互相不说话，这种感觉。」

「不会对上视线吗？」

「……会的。不过很快就会不约而同地分开。」

「有朋友知道你们的恋人关系吗？如果被人看到，他们会担心的吧？」

「嗯。虽然我和他们说目前正在吵架，可是能维持到什么时候呢……说实话，他们想要修复我们间的关系，这让我很为难。」

仁太郎和管藤出于善意想要提供协助。

只是因为不了解情况，这种善意反而让人苦恼。

「总之先到这里，可以说说我的感想吗？」

「请不要客气。」

我就是来听这个的。

不能与仁太郎和管藤商量。

更不能跟魔子和白雪商量。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大人的意见。

这么想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的就是古濑先生。

我咽了一口唾沫，等待着古濑先生的话。

于是，古濑先生露出豪爽的笑容，摸了摸稀疏的络腮胡。

「好羡慕啊~！真是青春呢~！」

「……哈？」

我愤怒地嘟囔了一句。

「等等！小回？！你不会生气了吧？！」

「……我没有生气。」

「那绝对是生气的反应！」

不，因为，我这边正在生与死的层面上烦恼呢，好羡慕？青春？

…………哈？这个人在说什么？

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对不起，我说得太轻率了！」

「您真的这么认为吗？」

「真的真的！古濑佐不会说谎！」

「您能再认真一点吗？听起来只会让人觉得您想敷衍了事。」

「对不起。烦恼的青少年，对年近三十的大哥哥来说，太耀眼了。」

对方的年龄比我大十岁以上。不能失礼吧。

我转念一想，闭起眼睛沉下心来。

「不过，我确实希望你能有这种轻松的心态。」

「……能再详细地解释一下吗？」

古濑先生尝了一口冰咖啡。

「的确，白雪是你的初恋，你的恩人，也许是你一生一次的命中注定的人。」

「……嗯。」

「即便如此，你和魔子也一定是一种特殊的关系，她才真是，和你分享着一生都无法割舍的巨大的命运。」

「……是的。」

「可是呢，我希望你看看普通的高中生。如果你有个高中生朋友交了恋人，还说那是一生一次的恋爱，你会怎么想？」

「这、这个……」

「你大概会说，真的是一生一次的恋爱吗？反正几年后就算分手了，还会有别的恋人，当然也不知道会不会结婚。一生一次，太夸张了。」

「…………」

的确如此。

比如仁太郎和管藤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就算交往了也不会轻易分手，但要是说到结婚、白头偕老的话就完全超乎想象了。

就算他们在某个地方吵架分手，仁太郎对我发牢骚，我也肯定会轻松地说：

「嘛，反正又会找到另一个好女孩的。」

恋爱什么的，在别人看来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事。

「当然，我也知道，你的恋爱并不是那种能轻易分手的等级。不过，我希望你的视野能再开阔一些。」

「……视野。」

「是啊，假设我也处于同样的状况，我一定会很高兴的。魔子可能桀骜不驯，但她是顶级模特级别的美女。据我所知，白雪也是一个相当可爱有魅力的女孩子。能得到这样两个人好感的高中生活，真是太棒了。」

「……这么说，古濑先生的话会选择脚踏两条船吗？」

「怎么办呢？能做到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脚踏两只船。过着双手捧花的糜烂生活。就算不行，光是在两个美少女之间烦恼痛苦，想想就受不了啊~」

「古濑先生……」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眼前的乌龙茶杯子。

杯子发出了「嘎啦」的一声。

「喂，小回！停下停下！杯子要出问题了！」

「我的心理状况大概也要出问题了哦？」

「喂喂！冷静点！快，深呼吸！」

我一边想着这到底是谁的错啊，一边深呼吸。

做了之后果然有效果，心情稍微平静了一些，我放开杯子。

「我想说的是，也有这种思考方式。」

「哈，我可完全没办法有同样的心情。」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商量的对象。

虽然本来就是个有点坏坏的轻浮的人，可我们感性相差太远了。

「我觉得呢，人生应该尽全力去享受。」

「…………」

「因为就是这样吧？即使一直以来有不愉快的事情，有令你恼火的家伙，但只要能使自己快乐不就是胜利了吗？我认为，让讨厌的人感到懊恼的幸福，才是现代社会最好的复仇。」

「我可没提复仇的事。」

「那就把复仇换成罪恶吧。」

「不能很好地联系起来。」

「如果犯了罪，你觉得怎么做才能赎罪？一是依法接受审判。不过这样做也许能暂时告一段落，可受害者是无法得到救赎的吧？」

「……是啊。」

「有些罪是可以挽回的，有些罪是无法挽回的，但你认为什么是真正的赎罪？我觉得，是让因为自己犯下的罪而痛苦的人获得比痛苦更大的幸福。」

「那是指……」

「现在的你，两个或许不行，但一个还是可以的。嘛，虽然我的话会让两个人都幸福。」

「古濑先生……」

「嗯，还没有一个很好的结论。归根结底，我想说的是，人生只有一次。也许会有神或阴间等各种各样的情况，但至少没有记忆可以被继承的实证。这么一想，真的只有一次机会，过去了再后悔也晚了。你不是能和我得出同样结论的人，所以我不能给你具体的建议，可是──」

古濑先生就像看着自己没出息的弟弟一样，用温柔的眼神说道：

「只求不要后悔。尽情烦恼吧，青少年。可是，不要想着去死。逃避并不可耻。大人也都在逃避。必要的时候不能逃避的人容易变得不幸。你要以不会变成那样的程度尽情烦恼，并享受烦恼。」

古濑先生的思考方式和我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人种。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找这个人商量实在是太好了。

*

──只求不要后悔。

这是和古濑先生商量过的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话。

我觉得应该跟白雪说得更清楚一些。

被责备是理所当然的。被嫌弃也是没办法的。

就算这样，我还是想好好传达自己的心情，和她谈一谈。

因此周一，来到学校之后，我就一直在寻找和白雪说话的时机。

「你今天一直在偷看丹泽的情况吧？」

坐在邻座的仁太郎果然发现了。

刚到午休时间，他就从旁插话。

「……嗯，虽然可能又要吵起来……总之，我想再多说几句。」

「结果，吵架的原因是什么？」

「都是我不好。」

仁太郎皱起眉头。

「这是不要问的意思吧？」

「……嘛，我希望是这样。」

「对我而言，你说出来的话这边更容易帮上忙。」

「你有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不过这是必须由我来做的事，你如果能放着不管就帮大忙了。」

「不，那可不行。」

仁太郎将大拇指指向某个方向。

所示的前方是管藤。

「立夏心里很着急。丹泽好像也不愿意告诉她理由。结果对我的迁怒与日俱增。」

「怎么说呢……对不起。」

「没关系的，那种事。只要你们能和好就行了。」

仁太郎深深叹了口气。

「不过，你和丹泽吵架了吗？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因为你们都是不会把事情推给别人的类型。搞不好会一直瞒着对方，只是说说笑笑就过去了对吧？真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总有一天，能说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是啊，我很在意，拜托你了。」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白雪，看她是不是一个人。

现在和她交谈的是管藤，只要打声招呼，说不定会让我们两个人独处。

但在有午休这一时间限制的情况下，我不想做出不合理的行动引起别人的注意。

就在我纠结的时候──

「喂！」

仁太郎拉了拉我的肩膀，用食指指着门口。

魔子一脸不高兴地站在那里。

我将视线转过去的时候，魔子抬了抬下巴。

这是让我从班里出去的信号。

往旁边一看，和白雪对上了视线。

但很快就尴尬地移开了。

我觉得时机还没到，只好走出教室。

「什么啊，魔子，你忘记带钱包，没钱吃饭吗？」

「还是那么爱说教啊，怎么可能呢？」

「那找我干什么？」

「偶尔陪我吃个午饭吧。」

魔子的受关注程度可以说是全校第一。

当然，这段对话周围的人都竖起了耳朵，而且大家都知道，就算对方是我，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喂喂，什么情况？！」

「虽说湖西和才川同学住在一起……」

「他在和丹泽交往吧？」

「不过有传闻说他和丹泽吵架了……」

「那该不会是……」

短短几十秒内，话题迅速扩散开来。

最重要的是──

我回头一看，又和白雪四目相对。

然后又马上转过脸去。

这在不经意间，对我的五脏六腑造成了伤害。

「……知道了。」

我想远离教室，所以决定跟着魔子。

*

在小卖部买了面包和牛奶后，在魔子的带领下来到了体育馆后面。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边。这儿离教室有一段距离，因为是升学高中，休息时间没有学生使用体育馆，周围没什么人影。

「你今天吹的什么风？」

我靠在体育馆的墙壁上打开面包的包装袋，在出入口的台阶放上手帕坐下的魔子，脸上浮现出魔性的笑容。

「总感觉，想看看你的脸。」

「……发烧了吗？」

「很严重哦，三十六点五度左右。」

「正常体温呢。」

「是啊，不过即使这样我也是认真说的。」

看不出魔子的意图。

至少迄今为止，魔子在学校里都不怎么接近我。

当然，作为家人，还有工作上的经纪人是另外一回事。总之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流露出恋爱的色彩。

因为有白雪的存在。

然而，今天──简直就像两个人在客厅时那样暧昧。

「发生什么事了？」

「出事的是你吧？」

「我要是有事的话，也不过是星期六去见了古濑先生而已。」

「就是那个。」

魔子把吸管插进蔬菜汁里，喝了一口。

「你下定了某种决心吧？」

「……与其说是下定了决心，首先我想和白雪多说几句，即使被骂一顿。」

「一般来说，现在应该观察一下情况的……果然是抖M？」

「坚决抗议无根无据的恶评。」

「直接承认就好了。」

「不是事实的东西我是不会承认的。我只是从古濑先生那里得到『只求不要后悔』的建议，想要践行那个而已。」

「……嚯，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导致爸爸被逮捕的无赖混蛋呢，原来也能说正经话啊。」

「从你的谩骂中，我感觉到了我根本无法想象的感性。」

「对吧？」

「我没夸你。」

魔子的午餐好像只有蔬菜汁。

我现在也因为食欲不振而吃得不多，但这实在太少了。

所以我把菠萝包掰成两半递给她。

「吃这个，你很喜欢吧？」

「喜欢啊……只是卡路里太高了。」

「光喝蔬菜汁会伤身体的。」

「……我知道了。那……啊～」

「喂！」

我瞬间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种场景万一被人看到会怎么样呢……想想就觉得恐怖。

光是传出流言就很害怕白雪会怎样看待，弄不好还会伤害到魔子作为模特的履历。只要有一张照片被传到网络，就会轻易被炎上，我们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工作的场所，都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笨蛋，在这种地方做得到吗？」

「那在家就能做吗？」

「……要看时间和场合。」

「比如说？」

「当你感冒病倒的时候。」

「只在看护的时候做？你是笨蛋吗？」

「为什么非要说我笨？」

「因为我们之间的联系比正在交往的女朋友要紧密得多。」

唔，我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这样的对话，很容易被头脑灵活的魔子抢占先机。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快点。啊~ ~」

「唉……」

为了讨好这位大小姐，我只能把撕成一口大小的菠萝包放进她的嘴里。

「嗯，不是挺好的吗？总觉得比自己吃更有满足感。」

「我比自己吃累上一百倍。」

「可是高兴一百倍吧？」

「没有没有。」

魔子似乎很不喜欢我敷衍了事的态度。

「那，再来一次……啊~」

今天的魔子是怎么了？明明至今为止在学校里从来没有向我撒过娇。

莫非她看到我试图改善和白雪的关系，心生妒忌……之类的？

不行，我不懂女人的心。

我不明就里地把菠萝包撕成小块，凑到魔子嘴边。

于是──

「哈姆。」

不知道为什么连我的手指一起吃掉了。

拇指和食指，被魔子含在口中。

滑腻的唾液和舌头包裹着我的手指。

「你──」

「怎么样，稍微意识到我了吗？」

「魔子？！要是被谁看到了……」

「你这张嘴真烦人啊。」

魔子吐出手指，突然用双手搂住我的脖子，亲吻我。

「嗯──！」

「…………」

「嗯！」

「…………哈。」

我抓住魔子的双肩，强行把她推开，魔子吐出热辣辣的气息。

「你在这种地方……！」

「你也看看我啊。」

虽然是命令形的口吻，但魔子的脸颊却被染红了。

「就算你现在不喜欢我，今后却未必吧？如果你和白雪相处得不好，可以再多看看我。」

「这是……」

本来应该马上否定的。

可不知不觉间，我的喉咙堵住了。

「我听了古濑先生的建议，说不要后悔……」

「刚才的行动，对我来说是不后悔的行动……有意见吗？」

被这么一说，我很难反驳。

我打算采取自己不会后悔的行动。

但那不是只有我才能遵从的法则。

魔子也可以做她喜欢的事。

那就是刚才的吻。

「不舒服吗？」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唇。

「……因为太舒服了，所以很困扰。」

「呵呵，是啊。快点堕入我的怀抱吧，这样比较轻松。」

「烦死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不要。明明就是个想自寻短见的笨蛋。」

「古濑先生也跟我说过，我在反省，就算再痛苦也不会选择那条路。」

「比起我，更重视古濑说的话吗……真让人火大。」

说着，魔子又吻上了我的嘴唇。

(……在发抖？)

我想立刻把她推开，却做不到。

魔子触碰我脸颊的鼻头，夹着太阳穴的双手，更重要的是在我口内来回蠕动的舌头，传达着魔子所抱有的恐惧。

(这样啊──)

魔子害怕现在的情况。

处于随时与白雪断绝关系也不奇怪的状态。

以白雪为『外置良心回路』，作为唯一好友的魔子，对这种状况也许害怕到无法忍受。

说不定对我也抱有恐惧。

如果我舍弃魔子，选择白雪的话──

魔子不可能不考虑那种可能性。看到我尝试和白雪接触，她产生了危机感。

害怕，不愿去想，寂寞……正因为如此，才会在到现在为止一直保持着底线的学校，这样向我索求，撒娇。

(是笨蛋吗……)

即便如此，总有个限度吧。

至少坦率地说出来不就好了……。

然而魔子说不出口吧。她在奇怪的地方自尊心很强。

我很同情这样的魔子。

所以我不再把她推开，放松了力气，让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充分享受了我口腔的魔子，把额头轻轻地贴过来笑了。

「刚才的吻，怎么样？」

「……别问啊。」

「呵呵，真不坦率，这一点我倒不讨厌。」

就在这时。

「──你在干什么呢，回。」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心跳如钟声般急促，呼吸紊乱。

不用看光听声音也知道是谁。

问题是，声音的主人是我最不希望看到现在这个场面的人。

「仁太郎……」

但也不能逃走。

我攥紧颤抖的手，回头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我在问你，明明都和丹泽交往了，还在这里干什么呢，你这个混蛋！」

仁太郎蹬着地面，一把抓住了过来。

「啊！」

魔子被我甩开。

练了三年剑道的我下意识地调整了反击姿势，形成了互相揪着对方衣领的状态。

「你啊！我知道你和丹泽吵架了！可是还没分手吧？！一和丹泽闹不愉快就对魔子小姐出手，你是不是疯了？！」

仁太郎说了魔子小姐。

平时应该是魔子大人的。

没有开玩笑的余地，脑内的称呼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

正因为这样，我才能理解仁太郎有多愤怒。

「…………」

我该对这为数不多的朋友说些什么呢？

我觉得如果辩解的话，一切都是谎言，而且为了得到对方的理解，会牵涉太多复杂的情况。

「说点什么啊，喂！至少找个借口吧！」

不行，不管再怎么巧舌如簧，都不可能让他认同。

虽说有复杂的状况，但我做的事无疑是最差劲的。

「…………对不起。」

「你丫的！」

我的道歉，似乎只是给愤怒的仁太郎火上浇油。

仁太郎举起拳头。

可是下一个瞬间──

「别开玩笑了！」

「呜！」

魔子一脚踹在了仁太郎的背上。

就这样均势被打破，我和仁太郎失去了平衡。

在水泥地面上滚作一团。

魔子双手叉腰，威严地俯视着我们。

「你……明明对回的事，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什么都不能说吗？」

仁太郎一跃而起，站在魔子面前。

平时连视线都不交换的魔子和仁太郎互相瞪着对方。

我也想起身，但可能是摔倒的时候扭到了，脚踝上的疼痛让我没能立刻站起来。

「那好吧！回也是，魔子小姐也是！告诉我吧！我觉得回是我重要的朋友，也很喜欢魔子小姐！」

「仁太郎……」

你在告白哟──我想吐槽，却因为仁太郎的气势插不上嘴。

「魔子小姐喜欢回的事，我一看就知道了！刚才的吻，大概也是魔子小姐主动的吧！回那家伙，笨手笨脚！犹犹豫豫的！又特别喜欢丹泽！怎么可能脚踏两条船！」

「哈，既然你都知道，那话就好说了！你说得对！而且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所以拒绝和你交往！」

「我知道魔子小姐不会和我交往！但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们两个，别偷偷摸摸的啊！」

仁太郎气势汹汹。

因为热血直冲脑门而处于兴奋状态。

「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呢……说着说着我就发现了！我喜欢回的笨拙和魔子小姐的高贵！还有丹泽的温柔我也喜欢！现在的你们，糟蹋了我喜欢的部分，践踏了丹泽！那是我不能原谅的！」

「仁太郎……」

我扶着墙站了起来。

仁太郎把头扭转九十度，看着我。

「呐，回！你应该是更像样的家伙吧！总是那么冷静，虽然眼睛有点死气沉沉，不过很帅！头脑聪明，又会运动！但是，完全没有讨人厌的感觉！即使遭遇不幸，你也一直坚强地站着！然而现在却在这种地方被我这种人教训，很奇怪吧！不是吗！喂，你说点什么啊！」

「仁太郎，我……」

仁太郎用拳头轻轻敲了敲我的胸口。

不是殴打。

而是一种用力推了我一把的感觉。

「从正面和丹泽说清楚啊！魔子小姐也是！」

「你……」

「至少，我会帮你收个尸的……」

仁太郎将视线落在水泥地上，沉默包围了四周。

因为刚才仁太郎还在大喊大叫，所以这份寂静让人格外心痛。

仁太郎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拳头从我胸前拿开。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叉腰，仰起上半身，一下子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啊~ ~。话说，我在搞什么呢。明明不是那块料却对别人说教，无意间告白，结果被拒绝了。我不已经成尸体了吗。」

魔子罕见地扑哧一声笑了。

「你啊，比我想象的有趣多了。」

「那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不好意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这辈子就放弃成为恋爱关系的可能性吧。」

「用不着说得这么绝吧！」

「呵呵。」

展开了那样的修罗场，却已经被逗笑了。

仁太郎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虽然我打算用各种各样的方式评价他，但我好像把他看得太低了。

相反，仁太郎对我的评价却大幅下降。

不挽回可不行。

「仁太郎，我会和白雪好好谈谈的。可以吧，魔子。」

「…………等一下。」

把美丽修长的手指抵在下巴上思考的魔子，睁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寄宿着决意。

「──让我先去。」

*

那天午休，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白雪，对那个，你是怎么想的？」

立夏把嘴凑到我耳边低语。

小回被魔子带出去了。

然后回到教室的时候，却是包括彦田同学在内的三个人。

让我吃惊的是，魔子和彦田同学正常地交谈着。立夏说的『那个』，一定就是指这件事吧。

我们不时地打量着教室后方谈话的三个人，压低声音说道：

「上次去卡拉ok的时候不是那种感觉吧？」

「是啊！特别是才川同学，根本不把仁太放在眼里对吧！无论仁太怎么跟她搭话，她都爱答不理。」

立夏的心情很复杂。

因为喜欢彦田同学，所以不愿他和魔子搞好关系，但如果被无视的话也会生气。

「那三个人是什么时候要好起来的？」

「……这个嘛。」

我的胸口一阵刺痛。

疼痛的原因是，小回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今天明明总是一副很想跟我说话的样子……)

一次次的对视。

流露着不安的侧脸。

从这些迹象来看，午休的时候会不会来搭话呢……对，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摇了摇头。

(我，好奇怪……)

如果小回能恢复一点精神，不是一件好事吗？即使那不是我的功劳。

(然而──)

因为他像那样……和魔子接吻了，所以我希望他能更加烦恼……想让他多痛苦地挣扎一会儿……能多看看我……对我死缠烂打……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回应他的……。

「白雪？」

「什么？」

「没事吧？你的表情看起来好可怕？」

看来我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思。

「啊，不，没什么。」

我拼命地挤出笑容，但笑得好吗？

最近，阴暗的氛围支配着我的心。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消除心中的隔阂。

「…………白、白雪……白雪！」

「……诶？」

好像又开始发呆了。

立夏拉着我的袖子。

「怎么了？」

「你前面！」

我猛地抬起头，看到了魔子。

好像是结束了和小回、彦田同学的对话后，朝这边走过来的。

「白雪，放学后有时间吗？」

「我还好……魔子工作没问题吗？」

「嗯。」

隔了一拍，我意识到有些事情应该问一下。

「小回会一起来吗？」

「不，只有我。」

「……知道了。」

于是我多少明白了。

终于到了该好好谈谈的时候。

地点是在第五节课开始之前，通过邮件发来的。

『十七点，在山下公园的石阶上。』

一瞬间，我生气了。

那里是我和小回有着深刻回忆的地方。

小学的时候，我经常在那里和小回商谈，还建议他和魔子的爸爸玩投接球。

双重约会后，想要接吻却被拒绝的地方也是那里。

同时，那也是上次和小回吵架的地点。

不过──

我想，那或许是做个了断的好地方。

下课的铃声响了。

我立刻整理好书包，跑出教室。

「白雪，我也去吧？」

立夏提议道，我拒绝了。

因为这是我和魔子之间的问题。

*

「湖西，可以来一下吗？」

放学后的班会刚结束，管藤就开口道。

「不是仁太郎？」

「嗯，你。」

我和管藤的交情还算不错，但不是两个人单独说话的关系。

面对这奇怪的举动，我吃惊地看了看旁边的座位，仁太郎也是一脸诧异。

「嘛，行吧。」

说着，悄悄看了看白雪。

白雪淡淡地把教科书之类的东西塞进书包，准备回去。

接下来会和魔子在某处说话吧。

我听见她在午休时与魔子约好放学后要谈一谈。

当然很在意，不过既然答应了魔子『让我先去』，就只能守望着她们了。

我无法想象两人的对话会顺利进行。

可至少希望白雪和魔子的关系不要破裂。

我知道导致两人关系破裂的罪魁祸首的我没有资格这么想，但我还是希望两个人的友谊能够持续下去，即使把我当成坏人也没关系。

「那就在这里吧。我也不想占用你太多时间。」

管藤把我带到的地方是一楼背面的尽头。

校舍内是家庭科室，出去是职员停车场，可以说是学校里人气最少的地方。

「坐吧。」

管藤坐在通往外面只有三层的石阶上，拍了拍旁边。

声音很低沉，看得出她心情不佳。

我也不好乱说话，只能乖乖坐下。

「午休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管藤直截了当地问道。她虽然戴着眼镜，颇具知性风貌，但基本上是不会讨价还价的类型。

「沉默权呢？」

「没有。」

「……那让我考虑考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能说和魔子接吻了。

也不能说被仁太郎看到，大吵了一架。

仁太郎向魔子告白被拒绝的事就更不能说了。

不能告诉管藤因为这件事仁太郎和魔子关系反而变好了一些。

只要说出其中的一件，就会牵连到其他事情，所有的一切都踩在管藤的地雷上。

我正伤脑筋的时候，管藤问我。

「那你知道白雪和才川同学接下来要见面的事吗？」

虽然不知道管藤知道多少，不过我觉得在这里遮掩也没有意义。

「啊，我知道。」

「关于内容呢？」

「……管藤知道吗？」

要是我说错话，可能会给魔子和仁太郎带来麻烦。

因此，尽管我觉得用问题来回答问题不太好，可还是问了。

「不知道。不过从才川同学说想谈谈的时候的气氛，以及白雪的表情来看，应该是很沉重的内容。」

「……是吗？」

「还是吗。」

管藤瞪了我一眼。

「白雪和才川同学的关系很不正常。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好意思，我只能认为和你有关。」

「…………」

还是承认比较好吧。都是我的错。

在白雪和魔子之间摇摆不定的我被责难也是没办法的，可是我觉得不能再把管藤牵扯进我们的事情里了。管藤和白雪、和仁太郎的关系也有恶化的可能。

「不说话，就代表默认了。」

管藤猛地站了起来。

垂在两肩的麻花辫摇晃着。

「我还以为你是个更诚实的人呢。」

我把管藤当作朋友，对她抱有好感。

正因为如此，失望的话语渗入了我的内心。

然而管藤的判断是正确的，所以我无从反驳。

管藤只说了这么一句，就转身离开了。

我一直眺望着，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

「回，一句话不说真的好吗？」

仁太郎从与管藤离去的方向相反的柱子后面探出头来。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因为我跟踪了你们。」

仁太郎吐了吐舌头。

我想打他，可距离有点远。

仁太郎挠着头走了过来。

「我说，回。立夏那家伙，还是拦着她比较好吧？她好像知道那两个人见面的地方，会不会去找魔子小姐和丹泽了？」

「即便那样，我也没有阻止的权利。」

「不需要什么权利吧。关键是你愿不愿意让立夏知道你们的事情。」

「这么说的话，我不想被人知道。说到底本来就不想把管藤卷进来。但如果她自己要主动参与，阻止也应该有个限度。」

「唉，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监视。既然和丹泽有关系，立夏就不会停止吧，某种程度上只能放弃了。」

「顺便一提，我也希望你尽量别牵扯进来。」

「恕我拒绝。我要见证你们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真是恶趣味。」

「全部结束后，有一个对你说『傻不傻啊』的人不是挺好的么？」

「……也是啊。」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关系才能定义为朋友。

但会说这种话的仁太郎，毋庸置疑是我的朋友。

「不知道她们聊得怎么样了，魔子小姐和丹泽。」

「希望两个人的友情尽量不要改变……」

「傻瓜吗？那是不可能的。」

瞬间就被否定，我不由得噎了一下。

「我可没说是你的错，不过你的想法也太天真了吧。」

「……没想到会被仁太郎这么说。」

「事到如今，两个人的友情不崩塌是不可能的。你这家伙，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吧？」

「……是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呢？」

「那还用问吗？」

仁太郎抬头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

「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逃避，老实接受。」

「……嗯，是啊。」

我也抬头仰望蓝天，想象着在同一片天空下的白雪和魔子。

*

出了学校，去和魔子约定的地方的途中，我一直苦恼着。

『魔子叫我出来的理由是什么？』

『把地点定在山下公园有意义吗？』

明明一见面就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想个没完。

就这样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多分钟。

然而──魔子已经在了。

「……真快啊，白雪。」

「那是我的台词，魔子。」

我讨厌这种窥探对方底细的说话方式。

魔子是我憧憬的对象，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正因为如此，我对她从不说谎，无论什么事都会正面碰撞。

可是现在，尽管离得很近，却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

「下午的课我没上。」

「难道说，给我发了信息之后就直接来这里了？」

「嗯，因为身体不适而早退。嘛，从烦恼的角度来说也没错。」

「为什么要那么早来……？」

「因为做好觉悟需要时间。」

魔子波浪起伏的长发在海风中飘扬。

那副姿态真像一幅画。就仿佛电影里的一个镜头。

魔子压倒性地美丽、残酷，又虚无缥缈。

拥有很多我一辈子也得不到的东西。

不过，我总算明白了。

魔子真正想要的只有小回和我。

正因为不执着于美丽，才会如此动人。

坐在石阶上的魔子缓缓地站了起来。

「既然已经见面，就没必要特意等到约定的时间了。」

「……是啊。」

我们像做好临战准备一样面对着面。

站在那里，两个人目不转睛地对视。

「白雪，你有很多话想和我说吧？你先请吧。」

「可以吗？因为魔子可能会哭，所以由你先说也无所谓哦。」

「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么，这样好吗？

这份积压已久的──漆黑的感情。

现在最想宣泄的对象就在眼前。

够了。坦率地面对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下子吐了出来。

「魔子这个骗子！！」

「──！」

魔子的脸扭曲了。

「我不是问过了吗？小学的时候，高中的时候，都问过吧？我可以向小回告白吗？那个时候魔子说了什么？！」

「…………随你的便。」

「是啊！我诚实地问过你！如果魔子喜欢小回的话，那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自己也喜欢呢？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你就会把回让给我了？」

「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反击，我退缩了。

「如果你真的打算把回让给我的话……是呢，我可以在这里道歉。因为我确实撒了谎。不过要我说的话，就算当时我说喜欢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变了！至少变得堂堂正正了！」

「什么叫堂堂正正？」

魔子浮现出邪恶的笑容。

「把所有的想法和情报都吐露出来，就叫作堂堂正正吗？那难不成？我每次见到谁，都必须告诉他我爸爸因为受贿被逮捕了，妈妈因为心理疾病住院了吗？」

「那、那是……」

一阵强风吹来。

魔子一边用右手按住飞扬的头发一边说道：

「回对外是我的义兄。对内，他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最爱的人。还是和我一起导致爸爸被逮捕的共犯。他已经无法挣脱了。这样的男人，就算转世也不会再出现。」

「我也是啊！小回是我的初恋，是和我一起私奔的命中注定的人！中学的时候，我一直一直很想见他！我想陪在他身边，治愈孤独痛苦的小回！」

「是吗？那你放心。这个任务我来帮你完成。」

「魔子是做不到的！因为小回说他喜欢人的是我！」

魔子咬紧了牙关。

她的双眸里寄宿着憎恶的光芒。

我从未被人如此憎恨过。

不出所料，这是最有效的台词。

特意挑选了这样的话，向好友倾泻──我真是个过分的女人。

「是啊，也许是吧……我或许治愈不了回。但是，回治愈了我。寂寞的时候，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抚摸着我的脑袋，和我接吻。」

「……！那是出于同情和负罪感吧！」

「就算这样，他吻了我也是事实！」

这次轮到我咬紧嘴唇了。

接吻是我向小回索求，却没能得到的东西。

被戳中了最不甘心的地方。

嫉妒的业火烧遍了全身。

羡慕、妒忌……有一种想要掐住对方的冲动。

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涌起这样的感情。

我用仅剩的理性咬紧嘴唇，反击道。

「对我也是，在江之岛做了！」

「只有那个时候吧？自从想起和我在中学时代的回忆，应该就没有做过了。怎么样，不对吗？」

「那是……」

迄今为止，我之所以能在和魔子的争论中胜出，是因为我占据伦理上的优势。

魔子很聪明。在双方都缺乏决定性因素的泥沼中，魔子要比我更加高明。

「比起对白雪的爱情，回对我的赎罪意识更胜一筹哦。的确，现在对我的感情中，赎罪比爱更强烈。但是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回过头来看我的，我有这样的自信。」

魔子像要夸耀自己的美貌一样，挺起胸脯，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那流丽的曲线即使在我这个女人看来也充满了魅力。从男人的角度看，一定会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吧。

我从未见过比魔子更漂亮的人。

所以魔子的自信，有足够的真实性。

「魔子……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无论是口角还是魅力，都无法取胜。拥有的才能，实在相差甚远。

即便如此，掉眼泪也是犯规的。

然而我又委屈又悲伤──

最重要的是，和一直视为挚友的魔子互相挖苦，太难受了──

我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明明一直相信着你……明明一直很喜欢你，为什么……」

魔子睁大眼睛，悄悄移开视线。

「那张脸，那句台词……就是我想象过无数次，一直害怕的东西……」

「什么……？」

「我也喜欢白雪……即使变成现在这样，我也可以说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不过──」

魔子再次转向正面。

她的脸颊，流下了一缕泪水。

「我想要回……白雪不在我身边三年，我也活了下来……可是没有回的生活，我已经无法想像了……如果只能选择一个的话，我选择回……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魔子……」

我深呼吸，缓缓地说：

「魔子……我和魔子，都还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被小回选中。」

「…………」

「互相认真地向小回告白，听听他的回答如何？」

「……不行。」

「为什么！？」

我认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制造出不管小回选哪个，都只能认同的状况。

当然没被选上更痛苦。

不过，应该可以接受。

魔子苦笑着说：

「回喜欢的是白雪，我只是利用了回的罪恶感而已。如果堂堂正正的话，一开始就分出胜负了。」

我感觉肩膀一下子沉重了起来。

对话完全是两条平行线。

双方恐怕永远不会达成妥协。

「魔子……我们……已经不能好好相处了吗……？」

「那白雪，你能放弃回吗？」

出乎意料的自私自利的话，让我心中的『某样东西』断裂了。

「──那怎么可能呢！」

我下意识地把脚边指尖大小的石头扔了过去。

刚才断裂的一定是我的理性之绳。

本来就被拉伸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魔子自私的台词给了它致命一击。

溢出来的，是尘封在内心深处最阴暗的感情。

「我一直一直喜欢小回！比魔子更早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可是后来喜欢上的魔子却要让我放弃小回！」

「因为白雪净说些天真的话！我也希望三个人能够在一起！所以我思考了！我想了很久很久！但是──为此，不是我就是白雪，只能让其中一个放弃！」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那白雪来提议吧！我是没有主意了！或者你主动放弃！那样的话，我就发誓和白雪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你打算全部推给我？！」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想两全其美，那就做出相应的牺牲啊！」

彼此都气喘吁吁。

因为把全部，所有的一切感情都倾泻了出去。

比起肉体，精神发出了悲鸣。

没有答案。

我和魔子都想三个人在一起。

可是我和魔子都喜欢小回，希望自己能和小回结合。

结论只有一方做出让步。

然而，我和魔子对此都持否定态度。

这是一次没有尽头的交谈。

「已经……不行了……」

魔子转过身。

「真的，很遗憾……对我来说，能称得上挚友的，就只有白雪了……」

「魔子……」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就在魔子即将迈步的时候。

有人走了过来。

「才川同学，你真差劲。」

长长的麻花辫从肩头滑落，摇晃着。

是立夏。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都无所谓。」

用一句话切断了魔子的疑问，立夏站在了魔子的正面。

「白雪太温柔了，所以说不出口吧，那就由我来代替她全部说给你听。」

「突然蹦出来想干什么？你刚刚在偷听吗？呵，真是恶趣味。然后你要替白雪辩护？没你的事，一边去吧。」

魔子改变了前进的方向，立夏往旁边移动挡住了她。

「你适可而止吧，才川同学。确实，才川同学和湖西之间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关系，但白雪和湖西是两情相悦的，最重要的是那一部分吧？」

「你这个人……半路插进来说三道四……」

激昂的魔子抓住了立夏的制服领子。

魔子比立夏高一圈以上。所以压迫感会很强烈吧。

然而立夏完全不为所动，一直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被抓住衣领的她带着轻蔑的眼神抬起头说道：

「我认为，一切的元凶都是插足进两情相悦的两个人中间的才川同学。特别是利用湖西的罪恶意识，这一点我无法原谅。在外面和有白雪这个女朋友的男人接吻也是最差劲的。」

「……是啊。」

想说的话被说了之后，魔子反而恢复了冷静。

带着冰一般的冷漠，魔子开口道。

「你说的没有错。不过，我只有这条路，所以我一点都不后悔，而且──」

魔子提起立夏的衣领。

「我可不想被连喜欢的男人都不敢告白的你这么说！」

高声怒骂，然后把她推开。

立夏一屁股摔在地上。我慌忙跑过去，扶住她的后背。

幸好没有受伤。立夏马上站了起来，一改刚才的样子──勃然大怒。

「才川……你！竟然说这种话？！」

不敢向彦田同学告白是立夏的痛处吧。

魔子看穿了这一点──毫不留情地将其戳穿。

「我们可是拼了命的啊！可是你呢，只会把自己的事情搁在一边，一味地指责别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去干涉别人的事才是最差劲的！」

「──！」

「别再跟我说话！太碍眼了！」

魔子哼了一声，走开了。

立夏正要反驳，却被我抓着肩膀阻止了。

我和魔子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班，成为了朋友。

之后几乎没有吵过架，彼此都把对方当成最好的朋友。

然后因为是最好的朋友，所以说出了彼此的真心话……应该是的。

然而──

因为把所有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我和魔子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第二卷 其五『我爱你』之后的话

*

我不知道魔子和白雪见面的时候进行了怎样的对话。

只是魔子一回到家，就对着在客厅等待的我说道：

「我和白雪谈过了。」

「怎么样了？」

「以后再也不能称白雪为挚友了吧？那个宽额头眼镜……跑过来信口开河……但又没有说错，真让人火大……」

「宽额头眼镜……？」

「你们班的。」

「莫非是管藤……？」

「嗯，突然闯进来的。」

「闯进……？发生什么事了？你和白雪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

魔子就这样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洗澡，怎么招呼都不出来。

我侧耳倾听，隔着门传来了啜泣声。

*

这件事的余波很大，就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我们的关系一个接一个地发生了变化。

例如，从第二天开始，魔子的氛围改变了。

我和魔子上学时不怎么说话。

我的角色始终是魔子的护卫，魔子是公主。冷酷，不给别人可乘之机是魔子的作风。

可以说我们能在外面开心地聊天，都是多亏了白雪。因为有她在我和魔子之间缓和气氛。

然而随着与白雪关系的破裂，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魔子，有点近。」

「没关系的。」

电车里。

魔子靠了过来，我们的制服几乎要贴在一起。

她的脸上带着寂寞时在客厅里给我看过的那种，妩媚的神情。

「魔子……」

是的，魔子因为和白雪断绝了关系，更加孤独，也更加依赖我了。

周围的人好像已经无所谓了。

就像故意做给别人看一样接近我，尽可能地和我进行身体接触。

看到魔子这样的表情和态度，电车上的学生们不可能不议论纷纷。

「才川同学，原来会做出那样的表情啊……」

「完全进入了和湖西的二人世界呢……」

「可是湖西，之前不是在和丹泽交往吗？」

对这一行为反应最敏感的是管藤。

管藤原本就有敌视魔子的部分，现在更是愈演愈烈。

那天午休时，对来找我玩的魔子，管藤讥讽道：

「才川同学，你是别的班的，能不能不要特意来这里？很碍眼啊？」

「哈？昨天我叫你不要跟我说话，你没听见吗？还有不许我进到这个班里，你以为你是谁啊？」

对于这种状况提出异议的是仁太郎。

「喂，立夏！你过分了吧！」

「怎么了仁太！你要偏袒这个女人吗！」

「就刚才的对话，要说谁不好，那肯定是你啊？」

「你明明知道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倒不如说立夏，你的理解还不够充分吧？我和回、魔子小姐都推心置腹地谈过了，某种程度上已经接受了哦。」

「……哈？魔子小姐？」

仁太郎以在体育馆后面的冲突为分界点，把对魔子的称呼从『魔子大人』改成了『魔子小姐』。

喜欢仁太郎的管藤不可能不在意这一点。

「那算什么？为什么称呼变了？」

「啊？这种事无所谓吧。」

「有所谓！」

「呃~ 」

仁太郎环顾四周。

在教室里，而且魔子就在附近，所以怎样都会引人注目。

仁太郎挠着头，压低声音说：

「前几天，我向魔子小姐告白被她拒绝了。不过，我们作为朋友的距离反而缩短了。所以我就叫她魔子小姐。」

「哈？！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说！」

「和地点有关系吗？反正出丑的是我吧。」

「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呢？」

「没必要说啊。」

「哼……我不管你了！」

管藤迈着粗鲁的步伐离开了教室。

人际关系真的很复杂。仁太郎越是倒向我和魔子，管藤和仁太郎的距离就越远，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我、白雪、魔子、仁太郎、管藤──

直到不久之前，这里面关系不好的人只有魔子和管藤，然而只是出现了一点偏差，关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以前就觉得仁太郎和管藤可以走得更近一些。

因此，我对这种状态不能放着不管。

「仁太郎，方便来一下吗？」

「嗯？这里不行吗？」

「因为有魔子，大家都在看。我尽量不想让别人听到。」

「……是我不好吗？」

魔子噘起了嘴，不过要修复关系的话就得趁早。

「我不是针对你，而是只要有你在，关注度就会上涨。你也不认为管藤那样就好吧？」

「哼，我才不管那种家伙呢。」

魔子还是有孩子气的一面。

这种时候老提管藤也不太好，于是我决定稍微改换一下矛头。

「我觉得对仁太郎来说也不是件好事。」

「我？」

「对，这点魔子也明白吧？」

「……随你的便。」

魔子果然明白。仁太郎如果能与管藤和睦相处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拿着买来的炒面面包和菠萝面包，与仁太郎一起移动到了体育馆后面。

「又是这里啊……因为昨天的事，我对这里没什么好印象……」

「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只是因为没有人，所以很方便。」

我坐在石阶上吃起了炒面面包，于是仁太郎也在我的旁边坐下，啃着可乐饼面包。

「仁太郎，你去向管藤道歉吧。」

「哎？我道歉？那是立夏不对吧？」

「即便如此，你也先去道个歉吧。」

「为什么我……」

「你真的不懂吗？」

我一脸严肃地问道。

不能给仁太郎插科打诨的机会。

「我觉得你其实是明白的。」

「明白什么？」

「比如刚才管藤生气的理由。」

「…………」

仁太郎虽然吊儿郎当，成绩也不好。

但也不是那种没有眼力见的家伙。

看到我和魔子接吻，闯进来的时候，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那样的仁太郎会没有注意到管藤的好意吗？

(因为喜欢魔子，所以装作没注意到吧……？)

我是这么想的。

仁太郎把剩下的半个可乐饼面包一口气塞进嘴里，强行咀嚼，最后用牛奶灌进喉咙深处。

「……就算知道，你把我带到这种地方，到底想说什么？」

啊，他果然是知道的。

既然如此，应该说的台词已经决定好了。

「我想，你是不是可以再多看看管藤。」

「抱歉，回，我不想被你这么说。你不也把不想看到的事遮掩起来了吗？」

「那是……」

「虽然被甩了，可我还是喜欢魔子小姐，即使我知道魔子小姐的眼里只有你。」

「……对不起。」

「别道歉啊，笨蛋。」

仁太郎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香肠面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不过，唉……我和立夏也是很久以前的交情了。恋爱什么的我不清楚，但我并不讨厌立夏。我想和她好好相处。」

仁太郎被魔子甩了还是昨天的事。整理心情自然需要时间。

正因为如此，在这种状况下，能引出这一发言才是最重要的。

「……说实话，我放心了。那之后你就去挽回一下吧。」

「我知道。我觉得当时的说法是立夏不对，可我也理解立夏的愤怒，所以我会好好跟她说的。」

「那就好。」

我、白雪和魔子都在看不到出口的迷宫中仿徨。

但是仁太郎和管藤没有必要卷入其中。

(仁太郎和管藤，虽然吵架了，不过还是希望他们能好好相处。)

白雪和魔子一定也会这么想吧。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你。」

仁太郎喝光牛奶，将包装盒捏扁。

「昨天，魔子小姐和丹泽好像吵架了，你也准备和丹泽谈话吗？」

「……啊，我是这么打算的。」

「你决定好要说什么了吗？」

「姑且，是不会后悔的内容。」

「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就告诉我一件事吧。」

「……什么？」

「要做个了断吗？」

「能不能就看白雪了。已经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我打算把自己真实的心情传达给她。」

仁太郎扬起嘴角。

「你真是rock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为什么不明白啊！」

在那之后，仁太郎给我解释了rock的含义，但因为我不感兴趣，所以只当作耳旁风。

*

原本就是我想和白雪谈谈的，因为魔子想先说于是让给了她。

既然魔子和白雪已经开诚布公地谈过了，那接下来就轮到我了。

「白雪，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放学后。我瞄准白雪走出校门的时机向她搭话。

受魔子变化的影响，我和白雪的流言也甚嚣尘上。打招呼时有必要避开他人的目光。

「现在说也可以……不过换个地方吧。」

「嗯。」

本以为出了学校关注度就会下降，没想到等公交车的学生们的视线非常刺人。

我和白雪没有商量目的地，自然而然地朝人少的方向走去。

彼此默不作声地走着。

我和白雪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的时候也很多。

虽然不知道白雪的想法，但我只要有白雪在身边就足够了。只要能成为缠绕白雪的安稳空气的一部分，我就能得到救赎。

只是今天的气氛有些沉重。

──只求不要后悔。

古濑先生的建议在我的脑海中像警钟一样反复响起。

走着，走着……来到的地方是山下公园。

──我上小学的时候，和白雪商谈的地方。

──第一次对白雪产生恋慕之心的地方。

──被白雪要求接吻却没能回应的地方。

──被白雪告知与魔子的关系暴露后，一度决定自杀的地方。

要做个了断的话，恐怕没有比这更好的地点了。

「重要的事……是什么？」

半长的秀发在海风中飘舞。

白雪轻轻按住头发，其间完全没和我对上过视线。

光是这样，胸口就涌起一阵疼痛。但是我只能前进。

我不是玩弄策略的类型。

所以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我喜欢白雪。」

「小回……」

大概没有想到会突然被告白吧。

白雪吃了一惊，转过身抬头看着我。

随着对语言的理解，白雪的眼睛渐渐睁大。双手捂着嘴，眼角泛着泪光。

白雪那惹人怜爱的动作，让我的心怦怦直跳。

可是所谓的『坦率』，并不是说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缓缓地开口。

「不过，我背叛了你也是事实，然后，我到现在也无法抛弃堕入地狱的魔子。」

「啊！」

白雪瞬间皱起眉头。

但她很快抹去表情，视线落在地面上喃喃自语。

「……这个……也是啊。」

我又辜负了白雪的期待。

一股咀嚼沙砾般的苦涩在嘴里蔓延。这是只有在伤害了心爱的人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最差劲的味道。

我害怕再听到白雪的声音，于是抢先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话语。

「我跟某个人商量过，他告诉我只求不要后悔。所以考虑再三，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什么？」

「魔子要我成为『真正的恋人』。她说表面上可以交给白雪，但背地里是属于她的。没能拒绝，是我的罪过。」

如果喜欢白雪，不管良心上受到魔子多大的苛责，都应该守住底线。

无论是下跪还是什么的，都应该寻求其他的方法来拯救魔子。

「所以，我会和魔子断绝『真正恋人』的关系。我爱白雪，我的恋人只有白雪。对魔子，我会保持作为家人的节制，向她赎罪。」

「小回……」

白雪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过那是在高兴。

这也让我无比地喜悦。因为我明白了，虽然看到了我和魔子接吻的样子，但白雪依然想着我。

然而我不得不告诉她。

──『我爱你』之后的话。

「不过，现在和白雪发展关系也很可怕，因为我肯定会想起魔子，也会伤害到魔子。」

「……发展关系，比方说？」

「接吻，之类的。」

白雪全身一颤。

「很抱歉，说了任性的话。我觉得白雪对我心灰意冷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考虑到现在不会后悔的行动，我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可以啊，就这样。」

白雪微微一笑。

「我，这样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我愿意相信小回说爱我。」

「……谢谢。」

我道谢，但总觉得不对劲。

因为白雪的笑容，失去了天真烂漫。

老实说，谈话进行得太顺利了。

我所犯下的罪，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等同于撕裂了白雪的心。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得到原谅吧。

对那个，白雪轻而易举地接受了。

不，看起来像是接受了。

我带着不安与白雪分别。

*

回到家，魔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白雪和魔子推心置腹地交谈时，我在客厅里等着，想问问到底怎么样了。

立场反转，我和魔子的行动完全相同。

「那么，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保持站着的姿势简单明了地告诉了她。

「我向白雪告白了。」

「……！……是吗？」

电视明明没有打开，魔子却背对着我面朝电视机。

「我还说要和你断绝『真正恋人』的关系。」

「难道你要我接受？」

「我会和你保持作为家人分寸，向你赎罪。」

「赎罪？明明我希望和你交往，除此之外还能怎么赎罪？」

「我想花点时间去找。」

「太不像话了。」

「同时，我也告诉白雪，希望能暂时不要发展关系。」

「啊？」

魔子眨了眨眼，把手搭在沙发背上，回过头来。

「我说，如果现在继续发展关系的话，就会想起魔子，还会伤害到魔子。」

「哈啊~ ~」

魔子把手放在额头上，深深叹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既然双方的愿望不能同时实现，那就不是实现其中一个，而是两个都不实现？」

「你在说什么？我和白雪是恋人，我选择了白雪。」

「牵个手就能满足了吗？又不是小学生？」

「不行吗？」

「而且理由太差劲了，因为脑子里会闪过别的女人，还不想伤害到她。」

「……我知道这是类似拖延时间的结论。」

「虽然很差劲，但能勉强能理解也是最差劲的。」

「想不出反驳的话也特别差劲呢。」

魔子把长得讨厌的腿放在矮桌上。

因为不成体统所以我经常提醒她要注意。

我这次也想提醒她，不过魔子抢先开口了。

「你和我倒还好……可是，被接连背叛的白雪，不要紧吧……」

尽管已经崩坏了，但是和白雪做了多年好友的魔子的话很有分量。

背后一阵恶寒。

*

魔子的担忧从第二天开始表现得尤为明显。

「呐，小回！我做了便当！一起吃吧！」

午休时，白雪走了过来，向我展示装在食盒里的便当。

我很高兴白雪接受了我的告白。然而，她想采取积极的行动来讨好我──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咦，丹泽和湖西不是吵架了吗……？」

「没错没错，然后才川同学趁机第三者插足……」

「不过总感觉不像丹泽……」

天真烂漫是白雪的长处。

可是，这么装模作样实在太不自然了。

「白雪！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献媚一样的事……？」

对此表示反对的是管藤。

这个『献媚』不是比喻。白雪身上真的散发出献媚的气息。

「我没有献媚啊？你在说什么呢，立夏？」

白雪不动声色地说。

「那你为什么故意抓着湖西的衬衫？」

「因为我想抓啊。」

「你刻意表现得这么粘人，是想针对才川同学吗？」

「如果是的话，怎么了？」

白雪的声音变得低沉。

「小回的女朋友是我。魔子对小回来说只是家人。所以我做了家人不能做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你……」

白雪不是会说这种话的类型。

尤其是对朋友，绝对不会说。

(啊──)

我的口中弥漫着苦涩。那是伤害所爱之人时感受到的沙砾的味道。

纯白一度沾染上的黑斑是擦不掉的。

在难以忍受的罪恶意识中，我能做的只有保护白雪。

「管藤，不好意思，都是我的错。白雪，这里太显眼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吃吧。」

「湖西……你……」

看到我的脸，管藤的声音有些颤抖。

为什么她的表情这么僵硬？

我明明正要和白雪一起走上幸福的道路。

「……怎么了？」

我问，管藤用安慰的口吻说：

「你是不是应该休息一下？一个星期左右……我觉得你应该好好休息一次。」

「我也有同感。」

仁太郎进入了会话。

「丹泽也是，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和回保持距离比较好。」

「但是──」

仁太郎准确地理解了白雪犹豫不决的含义。

「补充一句，魔子小姐也一样。现在你们两眼都是血丝，心力交瘁，不是我认识的你们。」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可乐的。」

「你的段子好冷啊！」

仁太郎的装傻和管藤的吐槽，听起来格外治愈。

「立夏你闭嘴。总之，你们还不够冷静。」

「这一点我和仁太有同感。」

被说到这种地步，我只能老实接受。

「立夏，在这些家伙安定下来之前，要不要和我一起看着回？我觉得要是放着不管，他们一定会擅自挑起纠纷。」

「……同意。」

仁太郎和管藤微微一笑。

我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只是仁太郎和管藤的关系恢复原状，是这些天最令我感到高兴的事情。

*

定期检查日。

我和医生两个人在诊室里说话。

「嗯，记忆好像完全恢复了。」

「是的，一直以来多谢了。」

「不过睡眠障碍和焦虑症似乎在恶化，或许应该增加或更换药物。」

「给您添麻烦了。」

「唉，这也难怪，毕竟是在这种情况下。」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如实告诉了医生。

因为他是倾听的专家，而且如果不这样做，就很难开出药方。

现在，我喜欢的人们快要分崩离析了。

我可没时间倒下。必须做好所有该做的事情。

「有心理疾病的患者，像你这样一本正经的人比较多，因为责任感很强，所以容易自责。作为专业人士，我应该提出改善的建议，但作为个人，我觉得索性全力以赴也没关系。你看，就是你说的那个……古濑先生吧？不要后悔，这点我也有同感。」

「我该怎么办呢？」

「如果有正确答案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正因为没有正确答案，你才会痛苦得几乎患上心病吧？」

「也是呢……」

「要我说的话，你最好还是放弃焦虑和武断的想法。你才十五岁，想要领悟人生还太早了吧？」

「……感谢您的倾听。」

就这样拿到新开的处方，离开了医院。

「小回。」

「白雪……」

出了医院，白雪等在那里。

我告诉过她今天这个时间要去看诊。白雪说想陪我一起，我应该说过不用特意来的。

「为什么在这里？」

「我想和小回谈谈。」

「……是吗？那一起吃午饭吧。」

「如果可以的话……」

白雪把藏在身后的野餐篮递到面前。

和上次在代代木公园时用的是同一个篮子。

(明明没约好一起吃饭……)

难道没有考虑到我有安排的情况吗？

要是不能一起吃的话，里面的食材大部分都会被扔掉吧。

想到那个情景，我毛骨悚然。

「那我们去有长椅的地方吧。」

就这样，我们移动到山下公园，在能眺望大海的长椅上坐下。

这几天，我身边有仁太郎和管藤在，没能和白雪单独相处。

承蒙他们的照顾，我在家里一直注意着和魔子保持分寸。否则我觉得不公平。

因此，最近我、仁太郎、管藤三人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比较多。

是这个的缘故吗，白雪的言行显得有些拘谨。

「这、这个啊！你看，是上次小回说很好吃的那个！这边的是我为今天准备的新菜！我想光吃油炸食品会消化不良，也有色彩方面的原因，所以准备了胡萝卜──」

「……谢谢。」

距离在代代木公园野餐还不到一个月。

然而和那时完全不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真好吃。」

我吃了一口夹着照烧鸡肉的三明治，自言自语道。

「太、太好了！」

那个时候，我和魔子在背地里也是『真正的恋人』。

现在已经解除了那个关系，把一切都告诉了白雪。

明明已经坦诚相对，重新来过，开始前进了──但就像摔碎的玻璃杯不会恢复原状一样，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再回到从前。

我对此──怀有强烈的苛责。

「对不起，白雪……」

明明吃着这么美味的食物，却味同嚼蜡。

泪水从眼眶中滑落。

「白雪没有任何过错……可是我却伤害了你，让你这么费心……」

白雪一心一意地爱慕着我。

然而我背叛了她。和魔子接吻了。

结果，白雪失去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初吻，有背德的味道。

背德的味道，与血的味道相似。

伤到白雪时，是沙砾的味道。

而现在，我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这是一种无论多么美妙的食物，都只觉得想要呕吐的诅咒。

只有最差劲的味道，让人觉得干脆什么都不吃，闭着眼等待死亡还比较好。

「别道歉，小回……」

白雪轻轻触碰我的右手。

「听了所有的情况，我想如果我站在小回的立场上，大概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因为，不能抛弃魔子啊……」

「不是的，白雪……白雪不用理解也没关系……」

我咬紧牙关。

「你是受害者！你可以生气！你可以痛骂我！你可以不原谅我！你没有必要即使遭遇背叛也要理解对方！」

本来，我和魔子都背叛了她，就算被断绝关系也在所难免。

然而白雪全都接受了。

魔子以前说过。

『虽然要取决于白雪的行动，不过就像我暂时接受了你和白雪的交往一样，白雪也有可能接受我和你的关系。』

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魔子同意我和白雪交往倒还能理解。因为即使放任不管，喜欢白雪的我也很有可能主动告白，和她交往。

可是白雪不一样。

她被好友和恋人背叛了。

白雪太温柔了。温柔得连在一旁看着的我都难以忍受。

「……！」

白雪做了一次深呼吸，用力举起手──

──啪！

一巴掌打在我的左脸上。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左脸火辣辣的。

白雪的双眼落下了泪珠。

「你想说我要是发怒就好了吗？你知道那会怎么样吗？受伤的小回和魔子会互相安慰的吧！」

白雪的表情充满了连交往多年的我也从未见过的愤怒。

让那个温和的白雪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罪恶感侵袭着大脑。

我太痛苦了，忍不住说出了逃避的话。

「不，没那回事──」

「……是啊。小回也许会拒绝魔子。但是，如果魔子每天哭个不停，缠着你，工作也不去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话……怎么办？即使这样也能拒绝吗？」

「啊──」

确实，如果魔子变得如此伤痕累累──我或许会接受。

因为无法眼睁睁地看着魔子受伤……想起了老爸托付给我的话……找个类似理由，接纳魔子的可能性是有的。

「那样的话傻的就是我了！男友和闺蜜卿卿我我！同时失去了恋人和最好的朋友！你们两人会随着时间忘记我，只有我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没有，那种事……」

至少对我来说失去了初恋的对象兼恩人，对魔子来说失去了唯一的挚友。

我想，那种痛苦是无法被遗忘的。

不过，万一时间真的会如白雪所说，把一切痛苦都掩埋呢……？

「立夏之前说过，我也不想讨好你啊！不仅如此，我不想生气，也不想骂人！但是如果不想生气的话，就会变成讨好你的样子！我该怎么做才好？怎么样才能笑出来？！我不知道啊！告诉我吧，小回！我是怎样笑的？！」

好疼。比起挨打，白雪的话更让我感到疼痛。

扎进我的胸口，剜下血淋淋的一块。

没有办法阻止。就好像柔软的地方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在里面来回搅拌一样。

「对不起……」

我用力抱住白雪。

用力，再用力。道歉的话再多也只会惹怒对方，因此我只能把心情灌注进双臂，紧紧地将她搂在怀里。

我是毁掉才川家的罪人。

为了拯救不幸的魔子，我要和她一起堕入地狱。

可是──

连最爱的人，都被我拉进了地狱。

我知道白雪痛苦不堪的内心迷宫。

明明知道，却还是害她陷进去了。

连询问该怎么办都只是撒娇。

所以我，只能这么说。

「白雪，我爱你。」

「你又说这种话……！抱着我……轻声说着甜言蜜语……就这样糊弄过去……」

「不是的。」

我轻轻离开白雪，把手搭在她肩上，表明决心。

「只要白雪期望，我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

「让我去死，我就去死。」

「啪」的一声，左脸又挨了一巴掌。

「你为什么动不动就想死呢！我听说了！别人也阻止过你吧！遭遇交通事故……记忆障碍……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对不起。」

大概相较其他人，我对死亡的恐惧要更加淡薄吧。

因为我真正的父母和妹妹都在另一个世界。

如果要再举出一个理由，那就是我太笨了，想不出更好的补偿方法。

「我只是举个例子。我伤害了白雪，我想对你做出补偿。」

「那如果我要求你别在电车上和魔子打情骂俏了呢？」

「……我并没有那个打算，但如果在你看来是这样，那我今后就不和她一起上学了。」

「那样的话，魔子会被各种各样的人包围、搭讪，会很辛苦的吧？」

「我一直当她的保镖才不正常呢。」

「话是这么说，可现实生活中，小回必须和魔子一起工作，只能住在同一个房子里，对吧？」

「虽然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思考了几秒。

「那么，假设我离开才川家，一个人住在公寓里，白雪会满意吗？」

「那怎么可能──」

「兼职会增加一倍。和魔子只在学校或工作上见面，保持有节制的关系。这样可以吗？」

「……那样一来，小回和魔子会变得一团糟的。」

现在我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魔子也因为有我的支持才能度过忙碌的每一天。

要是住在不同的家里，不能互相帮助的话──

「对，也许吧……不过，即便如此，如果白雪的心情能稍微轻松一点的话──」

「不会因为那种事变轻松的哦。」

白雪流着泪，脸上浮现出笑容。

那是一个洋溢着温柔的微笑。我和魔子，一定是被这个笑容所拯救的。

「因为小回和魔子，我最喜欢了……」

「白雪……」

「……终于想通了。其实，怎样做才能让大家幸福，我早就有答案了。」

「怎么回事……」

白雪从长椅上站起来，转身。

她背后平静的大海泛起了涟漪。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鸟的叫声。

「──小回，请和我分手吧。」

白雪深深地低下头。

然后，当她缓缓抬起头时，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

「对魔子来说，小回是不可或缺的。我喜欢小回，也喜欢魔子。我知道为了两个人的幸福，这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到目前为止，我都没能选择这条路。」

我花了好几秒才理解白雪在说什么。

「白雪！」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小回不惜舍弃一切也要回报我，这让我明白了，你真的发自内心地爱着我。光凭这个事实，我就能活下去。」

「白雪……」

我用双手捂住脸。

泪水纷纷扬扬掉了出来。

不愿接受白雪的话。

然而──

正因为爱着她，所以必须尊重她的决定。

「对不起……」

「我知道总有一个人的愿望无法实现，不过小回老是想让自己成为那个无法实现愿望的人，想死的时候，患上记忆障碍的时候，都是那样。但是呢，我不想让一直以来拼命努力的小回牺牲自己。我希望我一直一直喜欢着的小回能得到幸福，所以──和我分手吧？」

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睛里涌出，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知道白雪也哭了。

因为声音在颤抖。

「我爱你……不，我爱过你，白雪……」

我无法做出决断。可是白雪帮我做了决定。

这个结论不是我想要的。不过毫无疑问，它决定了寸步难行的我们的未来。

所以虽然我远没有接受……但我想如果自己做不了决定，那就只能听从所爱之人的话。

「我也……想了很久，纠结了很久……」

我的初恋，没有结果。

不过我想引以为豪。

因为我的初恋，是一个这么优秀的女孩子。

「其实……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

我用袖子擦干眼泪，抬起头，白雪正把手机屏幕转向这边。

「！？」

通话中……？

和魔子……？

「我不想对魔子做任何隐瞒，所以一直保持通话。」

「那刚才的对话……」

「魔子应该都听见了。」

白雪把手机贴在耳边。

「魔子，你听到了吧？我和小回分手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了。而且，我和魔子今后也会是朋友……让你痛苦到现在，对不起。已经不用再烦恼了……」

大概没有要求回复吧。

白雪把手机递给了我。

「小回，你也有话要说吗？」

「魔子……我……！」

我接过手机，说到这里才意识到。

──滴滴……。

电话被挂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还给白雪。

「……谢谢你，白雪。不过我还没来得及说，电话就挂断了。」

「这是那个啊，因为魔子很怕羞。」

「魔子怕羞？这句话只有白雪会说。」

「是吗？」

「那家伙在掩饰害羞的时候，不是发脾气就是挖苦人，所以很难用怕羞来形容。」

「哈哈，也是啊。」

白雪认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又回来了。

「呐，小回，好不容易做的，剩下的一起吃吧？」

白雪把野餐篮子凑到我跟前。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留下太可惜了。」

明明之前那么食不甘味，肚子却叫了起来。

或许我的内心已经整理好了。

「啊啊，今天，我本来不打算说这些话的。」

「诶？那你本来打算干什么？」

「和小回恩恩爱爱地聊天，让魔子嫉妒……之类的吗？」

「会、会不会太偏激了？」

「因为我最讨厌被人隐瞒了。我想，既然这样，就干脆把一切都挑明了吧……」

「白雪偶尔会超越我的想象……」

「你是在夸我吗？」

「当然了。这种地方我特别喜欢。」

白雪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被糖渍胡萝卜噎住了。

「这样是犯规的！刚刚小回被我甩了吧？」

「不，犯规……」

「总之犯规就是犯规！」

「那……不好意思。」

「真的，小回有时候会很自然地让人心动，该说是卑鄙吗……」

「这么说来，前阵子，魔子好像也说我玩弄女人之类的……」

「嗯嗯，这点我和魔子有同感。下次我们就好好聊这个话题吧。」

「饶了我吧。」

真是不可思议。

没想到分手后竟然能这么自然、开心地聊天。

我们悠闲地享用完食物，两人往才川家走去。

我们的话已经传达给了魔子。

不过还是得好好见个面，三个人聊一聊，然后告一段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那家伙不接啊……」

我边走边打电话。

这是为了通知魔子『在家里等我』。

打了第十次后，我放弃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白雪，如果魔子不在家怎么办？」

「到时候我先回去一趟。等魔子回来了再联系我，我马上就去小回家。」

才川家和丹泽家原本就离得很近，连小学都是同一所。只要魔子不深夜未归的话就没有问题。

我打开门，把白雪带进屋内。

「请进。」

「打扰了。啊，总感觉好久没来了。」

「自从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因为担心老爸的事来看望我以来呢。」

「是啊。那时候我很想见小回，却没能见到，真的很受打击。」

「……抱歉。」

「不过了解事情原委的现在，我明白了。那时的小回没脸见人对吧。」

「你说的太准了，我无言以对……」

「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小回。」

白雪的声音一点也不沉重。只是明快地调侃。

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我正是被这份温柔和纯粹所吸引的。

「魔子，你在吗？」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往客厅里望去，没有人。

「在房间里吗？」

我和白雪一起上了二楼。

然后──

「诶……？」

不知为何，魔子房间的门开着。

魔子不管在或者不在，都会给房间上锁。

因此，我从未见过魔子敞开的房门。

「魔子……！」

我跑了出去。

白雪也紧跟着追了上来。

我一踏进魔子的房间，就因眼前的景象而哑口无言。

「啊……」

「怎么了，小回──」

白雪停了下来。

魔子的房间里衣服散了一地。

魔子虽然有些懒散的地方，但因为对服装很讲究，所以绝对不会粗暴对待。

这件事我和白雪都再清楚不过了。

「小回，魔子有旅行包吗……？」

白雪想到了什么，我也知道。

「难道魔子那家伙……离家出走了？」

「我觉得有可能。」

「魔子有一个出差用的大旅行包，是burberry的手提包。」

「我去找找看！魔子的房间由我来搜，小回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留言！」

「知道了！」

我回到一楼寻找。

然后在盥洗室里感到了不对劲。

「奇怪……」

魔子使用的化妆品少了一部分。

特别是她最喜欢的、昂贵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白雪来到了盥洗室。

「小回，没找到旅行包，还有魔子喜欢的衣服也不见了。」

「洗手间里没了魔子的化妆品。」

「那么，果然是……」

就在这时。我和白雪的手机同时震动起来。

我们直觉到了，立刻看了看手机。

在那里，有来自魔子的信息。

第二卷 尾声

*

致回与白雪

我决定离开家里。

而且高中也退学了，打算去国外。

之前事务所的社长就邀请过我作为模特在世界上大展身手。

所以不要太在意。

回，既然不在一起生活，我以后就不给你汇钱了。

要么自己挣，要么使用父母的遗产撑过去吧。

房子的管理就拜托你了。

爸爸出来的时候，如果和现在不一样，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白雪，刚才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然后，在你提出分手的瞬间，我只用了三秒钟就决定了。

我要离开家里。

因为我想到了。

你知道大冈审判的孩子之争吗？

为了争夺孩子的所有权，两个母亲扯着孩子的两边手臂。

我并不打算放开回的手臂。就是喜欢到了那种程度。

然而白雪──你明明和我一样喜欢他，却能够放手。

于是我就认同了。到最后，能让回幸福的不是我，而是白雪。

我现在仍喜欢回。说实话，我不想放弃他。

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才明白了。

对于我们间的关系，回想通过自己的消失，白雪想通过主动提出分手来解决。

可是，只有我，没能舍弃自己的欲望。我现在也想紧紧地抓住回，把他带到电车里。

所以我必须退出。

我知道，碍事的是我。

那个宽额头眼镜说的话，戳中了我的要害。所以才会那么生气。

──因为你们两个，般配得让人嫉妒。

──是我给回灌输了罪恶感，插进了你们之间。

──你们互相凝视着彼此，甚至令人感到悲伤。

恭喜你们两个了。

这样一来，没有多余的碍事者，两情相悦就成立了。

我也能神清气爽。

我将在不同的土地上，开始新的生活，自由自在地活着。

说不定我们还会再见面。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彼此都能把现在的心情当作玩笑话。

那么，我想说的只有这些。

──你们一定要幸福啊。

我看着魔子发来的信息，泪水挣扎着涌出了眼眶。

往侧面一看，白雪似乎也一样。

她的两眼含着热泪。

「魔子……」

「──白雪。」

刚才，魔子推了我一把。

不能浪费魔子的温柔和勇气。

我站在白雪的面前。

「我刚刚被白雪甩了，而且从这段文字来看，可以说我也被魔子甩了。」

「……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

白雪用手帕擦干泪水，抬眼问道。

「我想我会暂时想着魔子，一步也前进不了。」

「……嗯。」

「不过，我会变得更强，努力学习，变得更加优秀──」

我低下头，伸出右手。

「──能和我从朋友关系重新开始吗？」

我们在重复。简直就像回到了小学五年级。

当时我失去了双亲，整天闭门不出。

为了拯救这样的我，魔子把白雪介绍给了我。

如今，我又在魔子的帮助下，和白雪开始了朋友的关系。

经历了五年的岁月，只有这次由我主动提出算是唯一的成长。

「…………没办法啊。」

白雪用戏谑的语气握住我的右手。

「我讨厌花心的人哦？」

「不，因为还是朋友。」

「啊，总感觉好卑鄙！」

「因为都说了从朋友开始。」

「这时候该说这种话吗？！你变成坏男人了呢，小回。我很难过。」

「白雪说话也变得难听了呢。」

「因为被坏男人骗了。」

「是我的责任吗？」

「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得一点一点地用时间来补偿了。」

「……嗯。」

未来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我们把彼此伤得太深了。

我和白雪的关系，也不知道能否顺利修复。

但如果不想后悔，就必须一步一步地努力。

──魔子。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道歉。

欠你的实在太多了，我不知该如何偿还。

即使再见面，也不清楚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因为是重要的人──

至少，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我会一直祈祷着魔子的幸福。

强烈的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今后好像会变得很热。

我把手伸向太阳。

但愿这束光，能照亮魔子前行的道路。

第二卷 后记

您好，我是二丸。现在刚完成原稿校对，正在写后记，但两种矛盾的想法在脑海中闪过。一个是「我已经竭尽全力了！能写这个实在太好了！」，另一个是「地狱还不够吧……如果是这样的角色，应该会更有趣……」。

就像第一卷说的那样，如果卖得好就继续写，卖不出去就两卷完结。所以，到底是竭尽全力就结束了，还是更进一步的地狱延续，我想把命运托付给各位读者。

作为该故事的方向性，我也有自己的一些考虑。

例如，『沉重的三角关系起步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所以要加入其他的要素(结果以记忆障碍为开始，赋予了找回记忆这一解谜要素)』，『为了让男女都能享受，尽可能消除色情元素』，『竭尽全力传达「看了会胃痛的故事很有趣吧」这一理念』。

另外，封面以『介于轻小说和轻文艺之间』、『在儿童文学中也能通用的图案』、『男生在学校读的时候，路过的女生看到后会很在意，男女都觉得有魅力的东西』为理念，『代表白雪公主主题的背德的毒苹果，第一卷被咬了一口，第二卷被咬了两口，以此暗示登场角色的堕落』。单就封面而言，在第一卷中，轻小说封面上的女孩大多都是笑容满面，然而女主角之一(魔子)却做出嘲笑观众的表情(回也是一张死气沉沉的脸)，我请插画老师做了这样的冒险。

这些都是为了让作品更有趣，让更多的人来读而下的功夫，如果读到这里的诸位愿意自己动起来的话，还有一个可以让作品更加有趣的办法。

那就是──一边听自己喜欢的悲伤歌曲，一边读小说。

这里放的曲子根据人的喜好，世代之间的不同会有很大差异。对我来说，松任谷由实的『重复的呐喊』、DREAMS COME TRUE的『温柔地吻我』、B'z的『想再吻一次』等都属于这一类型(实际边听边确认)。要列举曲子的话好像会没完没了，所以就此打住，总之我的结论是，如果大家读这部作品时能乐在其中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最后，感谢编辑黑川先生和小野寺先生！另外，将我烦人的要求表现得淋漓尽致，连续两个月为我绘制插画的ハナモト老师，辛苦您了。同时，向参与这部作品的各位、阅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们，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二〇二二年八月二丸修一

第二卷 插图